如今韶家平步青霄,虽不及春陵史氏煊赫,也是渤京数一数二的伐冰贵胄。但因当年的避嫌之举,又有几人真心瞧得上。 便是皇后聘韶女为太子良娣,也不过是执着于那一个“史”字。 已经侯了半个时辰,韫和站在帘子外,百无聊赖地对点着十指。 话音透出来,她小心翼翼地朝屋里窥探,里面的人逮住她的目光朝这边望了一眼,韫和连忙垂下头,规矩得像个犯错等待责罚的孩童。 她是有点怕史伯璧,或者说姊妹中间就没有谁不怕她的。 怕一个人可能是她的脾气不好,过于严厉,不近人情。然而这些史伯璧都没有,她反而很好说话,人很温润和善,做事滴水不漏,作为一个在长辈面前说得上话的晚辈,她在同辈面前没有半点架子。 二十五岁的年纪撑起整个家族生意,她的一句话顶得上别人数百句,她也不吝于开口,往往让人误解她是个容易被拿捏的人。 其实呢,和她亲近的人都知道,史伯璧这个人惯会使笑里藏刀这招,她的笑捉摸不透,给人一种无形的畏惧。 譬如此时此刻,史伯璧在核对渤京商肆的账目时,微笑着指出一处疑点,“这里的日期和帐簿有所出入,你再仔细看看,是不是粗心大意了。” 其中一人抱过帐簿,一点点地核对,人已经抖如筛糠。 心虚作祟,是做了假账无疑。 史伯璧敲着摞高的账册,闲适地走来踱去,等着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韫和想悄悄地走开,史伯璧忽然抬手打断了说话声,目光在她脸上轻轻扫过,又示意继续。 韫和走不是留也不是,手指绞着垂长的绦带,胸腔砰然跳动。 肘部的袖子轻轻地向后牵了一下,韫和顺着方向看过去,一张清秀稚嫩的面孔正冲着她笑。 韫和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是谁。 小脸上的一双眉眼巧妙地弯成一个弧度,“十二姊,我是含琢啦。” “你怎么也来了,伯娘知道吗?”她惊奇极了,拉着史含琢悄悄地出来,拿了块案上的糕点塞到她嘴里。 “就是母亲要我来的,她没空管我,把我丢给阿姊来盘账。” 史含琢嘴里鼓囊囊的,把她拖到冒着热气的食案,“快把药喝了吧,才刚入秋就染风寒,真不让人省心呐。” 上次见到她才豆苗高一点,如今都知道关心人了。韫和欣慰地端起药碗。 史含琢又摸摸她的手,“十二姊,你的手好凉,我听说这是气血不足。难道姊夫的阳刚气都没办法改善一二。” 韫和呛了一口,把喝进去的药汤吐了一半出来,“史含琢!你都学了些什么。” 史含琢嘟嘟嘴,又很惊奇地指着她的脸颊,“十二姊,你和猫打架了吗?脸上好多的小伤口。” 还是别和她讨论这些的好。韫和捂着脑袋,拉着含琢问:“阿姊真的只是核对账簿,就没别的目的了?” 又不是盘帐的时候,谁会大老远跑到渤京来。 “没有。”史含琢诚实地晃了晃头,又颇是精明地上下打量着她,“阿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这个小孩太烦人了,看破就罢了还偏要说破,实在可爱不起来。韫和不客气地揉了一把她脑袋上的花顶,“我在阿姊面前能有什么秘密。” 说话间,史伯璧走进来,两个人立马站了起来。 史伯璧愣了下,在就近的芦席坐了。 韫和唤了一声“阿姊”,史伯璧笑睨着她,“怎的愈发怕我了,都坐下说话。” 两个人蹭啊蹭的坐下了。 婢女捧上茶汤,史伯璧悠闲地品尝着,一句话也不说。韫和实在拿不准她在想什么,局促地抚着衣褶。 史伯璧放下茶碗,脸上浮着笑,略随意地问道:“昨夜宫里还死了人嚒?” “嗯,是宫妃身边的内侍。”韫和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脊背止不住地发凉,“应该是死于谋杀。” 史伯璧点了下头,眸间淡漠不惊,嘴里却道:“宫里,能不去就不要去了吧。” 韫和的态度竟是十分乖顺,“我就去那一回,往后不去就是了。” 她如此受教,史伯璧笑意更甚,表示满意,转眼就把矛头指向史含琢,“你该向你十二阿姊学习。” 史含琢吐了吐舌头,侧眸同韫和道:“阿姊还是初次夸你呢。” 这到底是褒还是贬。 韫和淡定饮茶,心里直犯嘀咕,不然要她怎样啊,宫禁也不是她说进就能进的,何况那里头复杂诡谲,才去一回就险些丢了性命,唯恐避之不及,哪还有再置身险境的道理。 只是…… 她虚虚地按了下袖子,这支竹简太过蹊跷了,又和皇后相干,自是一件非比寻常不能与外人道的东西,不可经由旁人之手,要送到皇后手里终归要她亲自走一趟。 然昨夜惊险的一幕频频浮现在眼前,韫和后颈不免泛起凉意。 荥阳公主不怀好意的针对,皇后古怪隐晦的话语,离奇的谋杀案件……桩桩件件叫人害怕,一时让她左右为难。 见她面露难色,史伯璧微蹙了眉尖,“还伤到哪了?” 韫和忙把手从袖子上拿开,“脸上的皮外伤擦点药膏就好了,别的伤,应该没了罢。” 她自小野惯了,皮糙肉厚的,受点小伤不打紧,实在没必要小题大做。 她心宽无所谓,倒让史伯璧很是不放心,晏食过后,便唤了两个婢女为她更衣。 韫和被粗暴地请到卧房,像只砧板上待宰的鱼,任婢女剥了衣裤,一寸一寸地检查,无一遗漏。 被两个女人看光摸光,韫和又羞又怯,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连脚底都窜着灼烫热气,婢女一按到痒肉,她便又笑得歪来倒去。 婢女手忙脚乱地做完查验,拉了被衾盖在她身上,一声不响地出去了。 史伯璧正在另一处听红蕖说话,她倚在窗下置的琉璃榻上,外面月色溶溶,斜进的一点霜色落在她柔软的肩头。 红蕖在旁道:“十公子往日还殷勤些,近日都来的少了。” 史伯璧撑着额头,一手按着映在腿上的修竹剪影,“十郎去侯府任职,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年了罢,还是七娘子告知的,不然我们也不知道他竟来了这么久。” 红蕖手里剥着含琢要吃的栗子,含琢只等在一旁吃现成,还把韫和珍藏的桂花酒挖了一坛出来,一边饮酒一边吃栗,惬意得很,可怜韫和还寂寞地躺在榻上。 红蕖继续道:“十公子流配为卒的地方恰好是沘阳长公主的食邑,长公主无意间看到,一问是史家的人,回京时以下奴名义带回,让他陪着不其侯念书,做点清闲差事。” 史季凰因是史氏男嗣,受太尉府牵连后判了流刑,春陵史家私下数次打点,上下官员得了好处,自会做个睁眼瞎,过得也算顺遂。 如今长公主能助他脱罪再好不过,不过有一点……史伯璧了解这个堂弟,自幼就不爱念书,给别人做陪读?这里头的种种不免让人浮想联翩。 知道兄长脱罪,史含琢雀跃不已,两眼亮晶晶地望着红蕖,“那公主府的差事好不好?” “想是好的吧。”红蕖不懂官制,答不上来,而且这只是对外的名头罢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史伯璧的神色,史含琢仿佛窥知了不得了的事,双目渐渐瞪得滚圆,“我知道了,长公主是看上十兄了?!” 红蕖连忙捂她的嘴,“十五娘莫不是吃醉酒了,都说起胡话来。”遂夺了酒杯拿出去,再不让她沾一滴。 被夺了杯中物的史含琢心酸地撵在她身后,“红蕖我错了,你把酒还给我罢。” 婢女踏着月色过来,避开追逐拉扯的两个人,站在门口敛衣颔首。 “如何了?”史伯璧按着额头。 婢女回道:“脊背有几处瘀伤,不碍事,且伤处有腻手滑润感,隐约能嗅出药草的气味,应该是抹过伤药的。” 顿了片刻,婢女又才道:“除此,并无侵犯,尚且完璧。” 闻言史伯璧从琉璃榻上坐起,略松了一气的同时目中闪过一丝惊异之色。 这宋国公倒真是叫人捉摸不透。 韫和等着婢女拿衣裳才好起榻,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影,渐渐有些不耐,唤了两声,进来的却是史伯璧。 她手里拿了一罐药膏,韫和忍不住道:“阿姊未免也太小心了,我又不是纸糊的人,哪能磕磕碰碰就坏了。” “你儿时跌破了头,怎不见你这般硬气。”史伯璧拍她的肩,让她趴好。 韫和乖乖地趴在被衾里,嘴里嘟嚷道:“我那不是还小嘛。” 阿姊总揭她的短,韫和气馁地噘了噘嘴,下巴枕着手背,缠臂金滑出来压在肘部,硌得她频频皱眉。 史伯璧愣了一瞬,微微叹息,将那日渐宽松的臂钏推到足够稳当的位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