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养养伤,过几日去清宴可别给我丢了丐帮的脸面。”方沅伸伸懒腰,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 客栈厢房内,素纱屏风半掩,一道挺拔身影在纱后隐约可见。 屏风后人赤着上身,正垂首擦药,肩背线条随动作微微绷紧,清苦的药香自屏风缝隙间缓缓漫出。 而屏风的另一侧,连着主室,一张乌木小矮桌摆在当中,李岁聿正坐在案前,指尖清点着匣中暗器。 “李四,你别偷看啊。” 林让尘的话音刚落,李岁聿被气笑了。 “我自己的身子,用得着偷看?” 林让尘默了一瞬,他耳根通红,支支吾吾道:“反正你别看。” 李岁聿懒得理他,继续在心里算账。一枚暗器花了不少钱买的,匣里的暗器大部分都用在林让尘身上了。 看来哪天得问唐渡再买些。 林让尘偷偷地把视线从屏风另一侧的人身上挪回,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头不受控制地滑过腰侧。 这具身体的肌理紧实,腰线收得利落,隔着绷带,仍能摸到底下分明的腹肌轮廓。 这是李岁聿常年练刀搏杀留下的痕迹,此刻却在他的掌控下,带着陌生滚烫的温度。 梅雨湿气氤氲着热意,他的指尖微顿,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像是偷摸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这样太奇怪了,这副身子原本的主人离他只有一屏之隔。 他却隔着屏风,摸着人家的身子。 “话说,你练武还是要坚持。”李岁聿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开口,把满脸通红的林让尘吓了一跳,后者赶紧收回手。 “不知这个身体互换何时能结束,你的人还是得继续找法子。” 那点残存的气氛被李岁聿打破,林让尘淡淡地应声:“哦。” “这些日子感觉你又瘦了不少。”李岁聿在他的身躯里,能感受到身子轻不少。不过他在厢房里看见了药包,大概是水土不服的原因。 林让尘心里莫名一暖,穿好衣服出来,坐在他对面。 “练成你这样,要多久?” “你骨架大,但久坐书案,练个半年吧,身子能结实不少。” 林让尘决定,回京就把练武提上日程,但在此之前,他得和李岁聿换回去。 “后日的清宴,你怎么杀丐帮帮主?” 现在他们互换身体,李岁聿还怎么杀方沅? “只能你来杀。” 简直匪夷所思! 林让尘被惊得站起身来,他骇然失色道:“你、你在说什么!” 他连鸡都没杀过,李岁聿却让他杀人! 他的反应全在李岁聿的意料之内,后者淡然开口:“你手上有雅集帖,以你的身份就不能作为随从进入宴席,而是宾客。宾客擅自离席,再回来时,帮主已经死亡,你觉得这件事不会轰动江南吗?” “还是你不在意自己的官涯有污点?” 他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道:“没有其他的法子了吗?” “你现在是丐帮内门弟子,是随帮主参加宴席的人,也是离帮主最近的人。”李岁聿抬眼看向他,冷静地帮他分析,“你是最好下手的。” “我、我杀不了……” 林让尘的声线发颤,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气,他痛苦地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 “梅雨季快过去了。”李岁聿忽然说起季节,见林让尘身陷痛苦,他缓缓说道,“我的体内有蛊虫,影阁长老命令我在梅雨季结束前刺杀。若任务失败,运气好,我能熬过蛊毒发作,运气不好,我也离死不远了。” 林让尘倏然抬起头,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痛苦的神情里多了一丝不可置信的震惊。 说出这番话的人反倒冷静得不像是个正常人。 “我可以差使别人杀,只要人死了,就算成功对吧……”林让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急切,他自欺欺人地说道,“我让阿宗去杀,让阿肴去杀,只要不是我都行!” “林让尘。”李岁聿轻声唤他,却带着强烈的镇定,“清宴不是林府,只能带一个侍卫,因为上次宴席丐帮和商会打起来了。浣花剑派这次特意规定,各门派带的随身弟子不能超过五人,更别说宾客。” “况且,他们怎么杀,有什么身份能接近方沅?又能确保万无一失吗?” “你又能确保万无一失吗!”林让尘崩溃到极点,失态地朝他吼了出来。 “我能。” 李岁聿脱口而出,眼里无半分波澜。 他直视着林让尘愤怒的眼神,没有犹豫。那双本该是自己的琥珀色眼瞳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林让尘忽然感到害怕。 “我杀不了,我昨日还挨了一顿揍。”林让尘的声音软了下来,恹恹地垂着头,他无力地倒在椅子上,内心完全被绝望的深水覆没。 “只要你是李岁聿,就能杀得了他。” 无厘头的一句话让林让尘怔住,后者扯扯嘴角,了无生气地说道:“我不是李岁聿……” “万一我没杀死他,怎么办?” 李岁聿仍旧笃定道:“他会让你杀死的。” 林让尘皱起眉,幽幽问道:“什么意思?” “开宴的那日,你自然会明白。”李岁聿直起身子,冷漠道,“要怨就怨你那日的算计,害得我们这个时候互换身体。” 李岁聿无视他,径直走到柜子前,弯腰提出一袋粗麻布包袱,他翻找出一卷卷轴,走回桌案,铺张开来。 卷轴绘制的是清平楼的平面地图,清平楼屹立在宽大的荷花塘边,道路曲折,弯月石桥、木桥跨河,而清宴地点就在河洲庭院。 视线随着李岁聿手指滑动,停在邗江江心洲上。 河洲庭院只有一条道通往有清平楼的岸边,待杀了人,木桥一定会被守卫封锁。 “你打不过守卫,杀完人,往江里跳,对岸的芦苇丛,有人会接应。” 李岁聿完全不顾林让尘的心情,说起刺杀路线。 眼见林让尘还沉浸在难受中,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李岁聿正色道:“林让尘,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必须杀了他,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你可以把逼你杀人的罪怪在我身上,毕竟是我指使的,也是因为我的存在,导致你和我身体互换。”李岁聿神情淡漠,仿佛对他而言,死亡反而是一场解脱,他毫无忌惮地说道,“你先前不是想杀我吗?你连人都不敢杀的话,怎么亲手杀我?只要你动手杀了他,换回来后,我给你杀我的机会。” 林让尘的喉结滚了滚,手攥紧袖口,却没再说出半个字。 他先前恨李岁聿入骨,恨不得亲手斩了他,可如今这人把刀塞到他手里,说“换回来后,我给你杀我的机会”,他心里那点恨意,竟被一股酸涩的钝痛压了下去。 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疲惫,轻声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不要羡慕了,人家有的你也会有的。 淮扬清宴(上) 七月初七,夏末。 罗城大街上,香风拂面,彩绸吊挂,虽不如往年乞巧过得热闹,但饥年为了求个好彩头,街坊百姓还是穿着旧绸彩衣,燃香拜神。 邗河边,富贵迷人眼,画舫连行,珠翠映水。 丝竹声缭绕,江上绑花灯,小舟漫水过,歌姬执板唱。 岸边亭台轩榭,小娘子们花团锦簇,手缠五彩花绳,新制摩合罗,焚有沉水香。 “木兰之枻沙棠舟,玉箫金管坐两头——” 江上富贵公子吟诗作对,笑谈繁盛的江岸楼阁。 朱轮翠盖的马车如流水般驶向清平楼,骑着神骏的权贵慢步江畔。 在一片繁景中,江湖人马被衬得朴素,与景象格格不入。 浣花剑派的弟子多着淡青浅黛圆袍,领口绣各式各样的花,腰间佩剑与香草。 弟子们末尾跟着两个书生打扮的男人,一个背剑的白如玉,另一个面容清秀,看着三十出头。后者初次来到此地,眼里没有艳羡,反而紧紧蹙眉,像是被白如玉硬拉着过来的。 “如玉兄,我知你苦心,可我实在不愿……” 白如玉叹息一声,打断他的话,郑重地按住他的肩膀,苦口婆心:“阿枕,你十三通经史,乡里皆称你为神童,十八过解试,二十赴京城应进士科,落第。十年七试,七试皆黜。” 宋枕咬紧下唇,闷头不语。 “这并非你才学不及人。那些远不如你的,如今都已为官,不过是靠钻营门路罢了。今日清宴尽是高官富户,你多结识些人,也好让他们日后帮衬你。”白如玉心有怨气,他沉声道,“我结识了京中来的林御史,他人不错。明年正月春试,你便省下车马费,秋雨前,随官船上京。” 宋枕不太情愿,但看到白如玉的真切的眼神,最终张张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