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凑近了闻,只剩下洗手液的味道,可我还是又冲了一遍。
丝袜不能拧,我就用毛巾把它卷起来压了压,把水压出来。
这时候我妈在外面喊我:“叙叙,你在洗澡吗?”
我大声回答她:“嗯,在洗!”
她说:“你快一点,汤好了。”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门把手往下压了一下,因为门插着,没有压动。
她在门外说:“你这孩子,洗个澡插什么门。我要拿一下洗衣液,外面的用完了,柜子里有一瓶新的。”
我说:“我、我给你递出去。”
我把门打开一条缝,从柜子里摸出那瓶新的洗衣液递出去。她接过去的时候往门缝里看了一眼,我用身子挡着,那个盆就在我脚后面。
她问我脸怎么这么红,我说是热水烫的。她说:“少烫一点,皮都烫干了。”说完她就走开了。
我把丝袜卷在毛巾里抱回自己房间,就像抱着换下来的衣服一样。
我房间窗台里面有一根晾衣杆,平时搭毛巾用。
我把丝袜挂在最里面,用毛巾挡住,再把窗帘拉上。
那顿饭我喝了两碗汤。我妈问我是不是饿坏了,又给我盛了半碗,把汤里的玉米全都捞给了我。
丝袜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取下来摸了摸,已经干透了,又软又凉,跟别的丝袜没有什么两样。
我把它卷好,塞到阳台脏衣篮的最底下,压在我爸的两件衬衫下面。
我当时是这么想的:洗干净了,就跟我没把它给出去一样,它出去了一趟,又回来了,而且已经洗干净了。
礼拜天我妈洗衣服。我在客厅打游戏,听见她在阳台上翻那个脏衣篮,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停住了。她叫了我一声,我问她怎么了。
她拿着那条灰丝袜走过来,站在电视旁边,举起来看着,问我:“这条我什么时候洗过?”
我手里的游戏手柄没停,屏幕里那个人一头撞进墙里卡住了。我跟她说:“是我顺手洗的。那天洗澡的时候看见了,就顺手一块儿洗了。”
她问我:“是你洗的?”我说:“嗯,用的是那个蓝盆,放的凉水。”
她“哦”了一声,把丝袜翻过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又翻了回去,对我说:“洗得还挺干净。下回你别洗了,你洗不好,丝都被你洗毛了。”我又应了一声,她就拿着丝袜回阳台去了。
那条灰色的丝袜,后来我再也没见她穿过。别的灰丝袜她照样穿,只有那一条,不知道被她收到哪儿去了。我也没有去找。
礼拜四下午,郭猛给我发来一条短信,上面只写着一句:“你妈今天穿的是黑的。”他的号码是他自己拿过我的手机输进去的,存的名字就是“郭猛”两个字,我一直没有改。
我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那天她确实穿的是黑丝袜,她飞早班,凌晨四点出的门。
我在自己房间里只听见她关门的声音,根本不知道她穿了什么,可郭猛知道。
我把短信删了。
删完以后我又想,删了又有什么用,他又不会只发这一条。
他果然没有只发这一条。
礼拜五他发来一条:“今天没去菜场?”礼拜六他又发来一条:“豆腐摊,蓝外套。”
她确实有一件蓝色的薄外套,春秋两季穿。礼拜六早上我还在睡觉,她出门的时候,我只听见玄关那里换鞋的声音。
这些短信我一条也没有回,每一条都删掉了。
每次删完,我都会到阳台上站一会儿,往楼下看,看小区门口那条路。
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送外卖的,和一个推着小车的老太太。
有一天我回到家,她正在菜板前面切豆腐,切了一半,把另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问我在看什么,我说没看什么。她对我说:“饿了就先吃个橘子。”
我原来以为,把一条丝袜给出去,事情就结束了。到这时候我才知道,我给出去的不只是一条袜子,我是给他开了一个口子。
第四周的礼拜二,她飞完早班,照常到西门来接我,说要带我去吃新开的那家砂锅。
她的车停在老地方,就在修车档斜对面的打印店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