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还在吗。”
“在。”强尼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让了一步,刚才那股碎碎念的气势一秒钟泻了个干净,“你请,你请。”
里德·理查兹从电梯里跟出来,步子稳些,肩膀却绷着。
他把一个帆布挎包往肩上拽了拽,那包里鼓鼓囊囊塞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线。
他没看菲斯克,低头盯着电梯门旁边那排楼层数字,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
强尼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喂,你看那边。”
他压低声音却毫无效果,“电梯升上去了……是去顶层。
米兰达的那个楼层。
这家伙就是米兰达说的‘客人’?”
里德顺着强尼的目光望过去,电梯面板上那串数字正一格格往上跳……15,16,17。每一跳都干脆利落,没有在中间任何一层停过。
“对。”里德把挎包的带子又拽了一下,拽得帆布勒进了他肩膀,“他是不是客人我不知道,反正她妈把咱俩赶出来的时候,说的就是‘二十分钟后有客人到,你们别在这碍眼’。”
“所以呢。”强尼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耸了耸肩,“所以那个大块头进去了,咱俩在外面。这不公平吧?
我也是苏珊的弟弟。
亲弟弟。
虽然,不是同一个爸。
但至少算半个……”
“算是半个。”里德重复了一遍这个被说得毫无底气的词,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被无数次否定的坦然,“但在米兰达眼里,别说半个,连十分之一个都不算。
苏珊是斯托姆家的人。
你不是我也不是。
我是苏珊的男朋友,你是苏珊的弟弟,可在那个女人眼里,我和你是同一类东西……不够格进她那间办公室的人。”
强尼张了张嘴想反驳,又闭上了。
电梯停在了顶层。
菲斯克迈出电梯门的时候,米兰达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背脊挺直,肩膀却松松垮垮地靠着墙,西装的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
“菲斯克先生。”她把手里的咖啡杯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搁,站直了身子,“你比我想得准时。”
“堵车。”菲斯克说,“你们华盛顿今天游行,宪法大道堵了半条。”
“那帮反战的。”米兰达用一种谈论天气的口吻接了一句,“不用理他们。该投的票照样投。”
她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菲斯克跟在她身后走进去。
这是一间比想象中更有人味的办公室……或者说政务套间,桌上堆着文件夹和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靠墙的书架上有一整套简·奥斯汀的精装版,书脊被翻得起了毛边。
然后菲斯克听到了水声。
从办公室最里侧那扇关着的门后面传出来的……淅淅沥沥,夹着热水拍在瓷砖上的回响,偶尔停一下,再重新响起来,中间会有沐浴液瓶子被拎起来又放下去的轻微碰撞。
米兰达没有在意那水声,她走到办公桌后面,把手头的几份文件推到一边,示意菲斯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听证会的事……”
“苏珊在里面?”菲斯克没坐。
米兰达的手指停在文件堆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参议员惯常的审慎计算,也有一点母亲提到女儿时不自觉的柔软……两种完全不该共存的东西,就这么混在了一起。
“……在洗澡。明天发射,她说要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再上太空。”米兰达绕过办公桌,走到菲斯克身边,声音压低了一点,“进去看看。”
菲斯克没有动。
“你带我去偷看你女儿洗澡?”
“我带你去确认一件事。”米兰达的呼吸凑近了他的耳廓,那气息热得不像一个正在谈听证会口径的参议员,“她现在身体里残留的那些‘营养液’,够不够让她在太空里还想着你?
我听说她把最后一口都舔干净了,杯子空了快一天,现在正难受着呢。”
那扇门并不厚。
米兰达推开一条缝。水汽从缝里涌出来,带着沐浴液的香甜和热水蒸腾的潮意,混着米兰达肩颈间残留的香水味,搅成一团暖烘烘的空气。
苏珊站在花洒下面,水流从她头顶正上方那根镀铬的淋浴杆直喷下来,拍在她的后颈、肩胛骨、腰窝,水珠碎成白色的雾,沿着她后背那条浅而干净的脊柱沟往下淌。
她仰着头,闭着眼睛,让温水从额头流过眼皮、鼻梁、嘴唇、下巴,舌尖抵在牙齿后面,像是在无意识地回味某种已经不存在的味道。
菲斯克站在门外看着。
米兰达的背抵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他魁梧的躯干完全笼罩在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