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那里,脸贴着雪,听见空地那边的声音一直没有停。
她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冻——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冻,把她从昏迷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凝雪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模糊的铁:铁条,横的竖的,被外面的火光照得发暗红。
她躺在一层什么都没铺的木板上,木板下面是泥,泥的凉气一直往上渗,渗到背上,渗到后脑。
后颈很疼。她抬手去摸,摸到一块肿起来的地方,一碰就晕,晕得眼前发白。她缓了很久,才撑着坐起来。
坐起来的时候,她先闻到了味道。
不是血腥味——血腥味她闻惯了,她从十四岁跟着血霜上战场,什么样的血她都闻过。
这个味道不一样:是汗、尿、腐烂的草、还有某种发酵过的酸,全部混在一起,混成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黏在鼻腔里,吸不出去也吐不掉。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铁。很轻的铁声,从她右边传来,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极轻微地碰着铁条。
凝雪转过头。
隔着两道铁条,是另一个笼子。笼子里蜷着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认出来。
那个东西太瘦了。
蜷在那里,看不出是男是女,看不出年纪——只剩一副架子撑着一层皮,皮下面是骨头,一根一根清清楚楚地顶着。
她身上只剩几片破布,布下面是伤:新的、旧的、结了痂的、还在渗的。
她的左手垂在一边,手腕的角度不对,那段骨头像是折了以后没有人管,就那么长歪了。
她的头发散着,黏在脸上,一绺一绺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凝雪看着那个人,看了大概三息的时间。
然后她看见了那只手。
那只好手。它的虎口上有一块茧——不大,圆圆的,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
凝雪的呼吸停了。
“霜。”
那个东西没有动。
“霜。”
她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那个东西的头动了一下。
很慢。慢得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动。她抬起头,头发从脸上滑开一点,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的。不是颜色——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潭积了很久的水,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凝雪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霜。”
血霜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久到凝雪以为她已经不认人了。然后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
那声音很哑。哑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磨过。凝雪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她已经四天没喝过水了。
“我来接你。”凝雪说。
血霜的眼睛动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凝雪看见了。她认识这个笑——十四年里她见过很多次。血霜每次要去做不要命的事之前,就是这么笑的。
“你这个笨蛋。”血霜说。
“……”
“你这个笨蛋。”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把头低下去。
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轻——不是哭,是撑不住了。
她已经四天没吃没喝,又在那根木桩上被折腾了很久,她撑着坐起来已经用掉了所有的力气。
凝雪扑到铁条上。
“霜——”
“小声。”血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