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结婚了吗?”我妈问。
我听出来了,这是她问当事人的腔调,不带感情,一项一项地核。
“没有。”
“为什么?”
“没碰上想娶的。”他换了个挡,指关节又从她膝盖边擦过去,“碰上想要的,一般都是别人家的。”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呼呼地灌。
“那你得小心点。”我妈看着前头说,“我就是吃这碗饭的。专替‘别人家的’打官司。”
“那正好。”他说,“我有个官司,正想请你打。”
出了城,路两边的楼越来越矮,然后没有楼了,是竹林、苗圃、农家乐的招牌。
导航到最后一公里就没路了,他一打方向拐上一条碎石路,车一颠,我脑袋磕在车顶上。
我妈抬手抓住了车门上方的扶手。
胳膊一抬,那一边的奶子就跟着提起来,衬衫裙前襟两颗扣子中间绷开一道小缝,缝里一线肉色的蕾丝。
今天她穿的是肉色的。
每颠一下,那一边就颤一下,被扶手吊着的胳膊底下,腋窝里一层细汗,亮晶晶的。
他开得一点不慢。我看见他的眼睛往右边瞟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看路。碎石路,他也得看路。
竹林走到头,是一片碎石院子。
院子后头一栋两层的旧厂房,灰砖墙,铁皮顶,一楼一排卷帘门全拉开着,墙上用白漆刷着四个一人高的字:半山车库。
院子里停着四五台越野,都改过,有一台的轮子比我的腰还高。
再后面就是山,绿得发黑,知了叫得人脑仁疼。
卷帘门里头是车间:四台举升机,两台上架着车;靠墙是一排零件架和一面轮胎墙;角落里一台老式冰柜,白漆掉了好几块。
一个光头的老师傅躺在滑板上,在一台车底下拧螺丝;一个黄毛年轻人在洗车位拿水枪冲一台车;还有一个瘦高的小孩蹲在零件架前头分螺丝。
我们一下车,三个人全停了手。
他们看的是我妈。
我妈下车也是个事。陆巡门槛高,她坐在座椅边上往外探一条腿,脚尖够不着踏板,裙子又往上缩。他站在车门外,手伸过来。
这回我妈没说不用。她把手搭上去,他一拉,她就下来了,落地没站稳,往他身上靠了一下,脸差点撞到他胸口,又站直了。
“老鲁,阿坤,小杜。”他挨个指了指,“这是沈律师。这小孩他妈。”
黄毛吹了声口哨,光头老师傅从车底下滑出来瞪了他一眼,口哨吹到一半咽回去了。
我妈是来查安全隐患的,她就真查。
营业执照挂在墙上,镶在框里,她走过去看了,看得很近;消防验收的单子她也看了。
她站在举升机底下,仰着头问这东西最多能举多重,有没有防坠的锁,平时谁操作。
他一样一样答,答得很细,哪个锁是机械的、哪个是液压的,掰着指头说给她听。
她点头。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查。
她穿一条蓝色的真丝裙子,站在一个满地油污的车间正当中,脚底下是一块一块的黑渍,头顶是举升机托着的一台两吨重的越野车,三个满身机油的男人看着她,她仰着脸,一样一样核。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那台举升机上的车差不多:挺喜欢,想上手。
“行。”我妈最后说,“没问题。”
“那上楼坐坐?”他说,“合同在楼上,你帮我看看。”
他转头对我:“小孩,跟老鲁去,洗零件。”
老鲁给了我一个铁盆,一把硬毛刷,一副胶皮手套。
手套右手食指上破了个洞。
盆里是黄色的清洗剂,泡着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老鲁说那是一台发动机上拆下来的,让我一个一个刷干净,刷到看得见本色。
楼梯在车间角上,铁的,他们踩上去咣咣响。
二楼朝车间这一面是一整排玻璃,那是他的办公室,从底下一抬头就看得见:一张大桌子,一张黑皮沙发,墙上贴着地图和照片。
办公室里头还有一扇门,开着一半,露出一张床的床脚,被子没叠,堆成一团。
他们在里面待了四十分钟。
我刷了四十分钟零件。
我妈坐在那张黑皮沙发正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