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一顿家宴打印了座次表。
A4纸,对折,压在餐边柜的果盘底下。
一张长方形的桌子画成一个框,框外头六个名字:主位,江涛(视频);左手边,唐韵、顾医生;右手边,江屿、林栀;靠厨房那头,她自己。
底下一行小字:顾医生不吃海鲜,唐韵不吃香菜。
菜单在另一张纸上,八个菜,每个菜后头标着几点下锅。
她为这顿饭忙了三天。
礼拜四下班去菜场,礼拜五晚上腌肉,礼拜六一早起来炖汤。
主位那把椅子上,她拿一个手机支架夹好了,支架的高度调过,调到跟坐着的人眼睛一般高。
“你爸要看得见每个人的脸。”她说。
她今天穿一条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裙,长到小腿,腰上系一根同色的带子,扣子从领口一路扣下来,扣到第二颗就停了。
外头系一条围裙,围裙带子在后腰上打一个结,把那把腰勒出来,勒得底下的屁股更圆了。
手腕上是我爸那只金镯子,太黄,她还戴着。
“唐阿姨又不是外人。”我说。
“今天是。”我妈说,“今天是亲家。”
五点半,门铃响了。
唐阿姨一进门,先把我搂住了,搂得很紧,在我背上拍了两下,又捏着我的脸左右看。
“长开了。小时候一张包子脸,现在有棱有角的了。”
她的手往下一滑,在我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肉也结实了。”
她从我小时候起就这样,见面捏脸,走的时候拍屁股。我妈说她干了二十多年妇产科,人在她眼里都是一块一块的肉,分不出男女老少。
她是我妈的高中同桌,三十年的交情,市里一家三甲医院的妇产科主任。
我是剖腹产,她那年刚上班,在手术台边上给主任递钳子。
她跟谁都说:“小屿是我接出来的,他妈肚子上那一刀,我看着划的。”
四十七岁。
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挽一个低髻,梳得服服帖帖,耳朵上两颗小钻。
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可胸口那两团太大了,衬衫绷在上头,扣子和扣子中间张开一道一道的小口子,透出里头肉色的胸罩边。
底下一条黑色的高腰阔腿裤,腰上一圈软肉让裤腰勒着,往上鼓一点。
她身上一股香水味儿,底下压着一点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儿,洗不掉。
“老顾呢?”我妈问。
“叫回去了,急诊,一台剖宫产要他上麻醉。”她把手里两盒东西往鞋柜上一搁,“他那个科,十个周末九个泡汤。”
林栀跟在她后头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条碎花连衣裙,浅蓝的底子,小白花,方领,泡泡袖,长到膝盖。头发放下来了,刚洗过,披在肩膀上,眼镜还是那副细框的。
那条裙子比T恤老实不了多少。
方领开在锁骨底下,两团肉在领口里挤出一道沟,挤得那些小白花都变了形;腰是收的,一收,底下的屁股就显出来了,圆鼓鼓地把裙摆撑开。
她弯腰换拖鞋,裙子后头往上一提,提到大腿中间,两条腿白,肉实。
“阿姨好。”
“栀栀。”我妈说,“这裙子好看。”
“我妈挑的。”
“你妈眼光一般,”我妈说,“这回挑对了。”
唐阿姨在后头“嗤”地笑了一声。
她洗了手就进了厨房,说要给我妈打下手。我妈说不用,她不听,系上我妈另一条围裙,站到了灶台边上。
我在客厅摆碗筷,摆到一半,我妈喊我拿酱油。
我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
两个人背对着门。我妈在切葱;唐阿姨弯着腰看烤箱里的鸭子,阔腿裤绷在屁股上,绷出两大瓣,比我妈的还宽一圈,沉甸甸地往下坠着。
“……十二号,礼拜三,”她说,“上午九点,别忘了。”
“记着呢。”
“二十二年了。再不取,长肉里了。”
“知道。”
“取了以后你注意点。”她直起腰,“四十六,不是没可能。老江十月回来,回来就不走了,真怀上了可不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