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切葱的刀停了一下。
“他?”
就这一个字。
唐阿姨愣了半秒,然后笑出来了,一只手撑着灶台,笑得衬衫扣子那几道小口子张得更开了。
“你这张嘴,”她说,“老江知道你这么说他?”
我妈没接话,接着切葱。
唐阿姨看着她切,看了一会儿。
“沈曼,”她说,声音低下来一点,“你这两年,跟换了个人似的。”
“更年期。”
“更年期是往干里走。你这是往湿里走。”
我手里的酱油瓶子在门框上磕了一下。
两个人一块儿回过头来。
“江屿,”我妈说,“酱油给我。”
我把酱油递过去。我妈接了,脸上什么都没有。唐阿姨看着我,眼睛弯着,跟没事人一样。
“小屿,出去陪栀栀。大人说话呢。”
六点,开饭。
主位那个支架上,手机亮着,我爸在里头。沙特那边下午一点,他在板房里,身后的白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脸凑得很近,鼻孔都看得见。
“亲家!”他在里头喊,“唐韵!好几年没见了!”
“老江,你晒成非洲人了。”
“红海!红海的太阳!”
我爸把订婚的事一样一样往外摆。
他九月二十八号下午到萧山,回来就不走了。
订婚定在十月三号,国庆当中,亲戚都有空。
酒席订西湖边上那家老馆子,他托人问过了,有包厢。
彩礼他跟我妈商量过,按杭州的规矩来,三金另算。
“彩礼不要。”唐阿姨说,“你们家那套滨江的房子在装着吧?装好了写俩孩子名字,比什么都强。”
“那必须的!”
我妈坐在靠厨房那头,听着,给每个人碗里添汤。
她没说几句话。
房子的事,酒席的事,我爸说一句,她点一下头,好像早就定好了,只等他说出来。
汤添完了,她擦了擦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
“栀栀,过来。”
林栀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我妈打开红布包,里头一只镯子,翡翠的,绿得不匀,一头深一头浅,深的那头像一汪水。
“我结婚那年,你外婆给我的。”我妈这话是冲我说的,眼睛却看着林栀,“戴了几年,后来手腕胖了,摘下来就没再戴回去。”
她拉过林栀的左手,把她的手指头捏拢在一块儿,往上套。
林栀的手小,骨头细,镯子过手背的时候卡了一下,我妈拿拇指在她手背上一压,一推,过去了。
镯子落在林栀手腕上,晃了晃。
“大了一点。”我妈说,“你再长点肉就正好。”
林栀低着头看那只镯子,看了好一会儿,眼圈红了。
“谢谢阿姨。”
“还叫阿姨。”唐阿姨在那头说。
林栀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没改口,也没再说话,捏着裙子回到座位上坐下。
她把左手搁在桌上,镯子贴着桌面,拿右手的指头一下一下地摸。
手机里,我爸在擦眼睛。
“好,好……”他说,声音都哑了,“曼曼,你办事,我放心。”
“对了,”我爸擤了一把鼻涕,“小陈今天是不是来拖我车?”
我妈舀汤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前两天给我打电话,”我爸说,“说我那车盖了两年了,回来之前他给我弄弄,换个电瓶,保养一下,省得我落地打不着火。我说正好,礼拜六家里请客,你来了上来吃口饭!他到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