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性子有些羸弱,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摸遍全身也只有一枚铜板。
着实赔不起,这才大着胆子,小声争辩。
货郎不依不饶,揪着少年不肯撒手,叫嚷着要去见官。
旁边有路人摇头叹息,却无人上前。
“这泥娃娃做得有些可爱……”
洛湘瑶意动之时,阴素凝恰回眸示意。执事太监上前道:“些许小事争执什么?你这些东西值多钱?我买了就是。”
挑货郎转怒为喜,接过银钱点头哈腰地走了。少年千恩万谢后,抹着眼泪跑了。
“怎么样?”阴素凝撞了撞齐开阳的肩,道。
“这趟来对了,好凝儿。”齐开阳忍不住想在她脸上重重地亲上一口,道:“就是还没完全想明白。”
“那就多走走,多看看。”
这一逛就逛到傍晚。
茶肆中,有外地客商与本地牙人因货物成色争论,最终找来坊正评断;街角处,几个孩童为争夺一个简陋的竹马玩具打闹,被家中大人各打几巴掌拎回家去;甚至看到有乞丐为了争抢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而互相谩骂……
暮色四合,阴素凝领头登上座古塔。凭栏远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炊烟袅袅,整座新郑城就像一幅庞大而嘈杂众生图景。
“齐郎,现下觉得如何?”阴素凝转过身,目光清澈而深邃,映着天际最后的霞光道:“众生芸芸,你我都是其中之一。若我们也像摊贩,货郎他们一样呢?”
“我说说心中所想,请陛下指点。”齐开阳拱手长揖到地,诚心诚意地求教,道:“世间众生,多是些平凡人,眼界不高,也没什么抱负。他们想的只是活着而已,做的事情大都是让自己活得更好一点。这本身没有错,不该对此憎恶。”
“李三、王五,为蝇头小利便可撕破脸皮,与圣心谷中争丹夺利的行径,有何不同?人性之中,贪婪、短视、欺软怕硬,无论在仙界凡尘,市井宗门,皆如野草,逢隙便生。齐郎,你躲不开的。”
“嗯。货郎生计不易,眼见损失,自然气急,揪住最弱的少年索赔,亦是人性常情,说不上大恶,却也绝非宽容。而那少年无力反抗,唯余恐惧。至于围观者,事不关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齐开阳道:“东天池就是如此,收拢强者,欺凌弱者……弱者虽有可恨,亦有可怜之处。。”
“你见圣心谷中同门劣行,觉得他们品格低贱,心生厌弃。可是,他们就在南天池座下,不能赶走,不能抛弃。”阴素凝道:“那你可曾想过,争利的摊贩,气急的货郎,怯懦的少年,围观的路人,评断的坊正,教子的父母,甚至争吵的乞丐……他们身上,是否也有圣心谷那些同门的影子?或者说,圣心谷的那些人,若剥离了仙体,置于这市井之中,与他们又有何本质区别?”
“从前不明,现下明白了。我不明白的是,该当如何对待他们?或者说,请教陛下要如何对待这些子民?”齐开阳期盼着道。
阴素凝平和地道:“人生于世,禀赋或有差异,然初生赤子,相差几何?后来种种,生长环境塑其形,经历琢其性,利欲熏其心。有人能守得住本心,持正向上;有人便随波逐流,甚至放任心中恶草滋长。所谓品格低贱者,并非天生贱骨,多是后天失了教化,少了规矩,又在某种环境里,发现如此行事可得利、可逞欲,便习以为常,甚至变本加厉。”
“不错!当以教化,当立规矩。是了,是了,就是如此。至于余者种种,每个人都是想让自己活得好一点,仅此而已,本身有什么错了?”
“齐郎,你若要做个游侠儿,大可快意恩仇,遇恶人杀之而后快。若只见得浊,便只想远离浊,或凭蛮力扫除浊。却不去想这浊从何来,如何能清,那与掩耳盗铃何异?与那些只知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争抢的师兄师姐,眼界又能高出多少?”阴素凝捧着齐开阳的脸颊,一字一句敲入他心里道:“可你不是,也不能,那不是慕圣尊所望。难道只与【贤者】共处?齐郎,你见得已多了,妾身想问你,若憎恶这些人,将来中天池重立,天下规矩又与当今的东天池何异?”
“我都明白了……”齐开阳如醍醐灌顶,胸中块垒尽消,眼前豁然开朗,道:“这些人有问题,并非他们一人之过,谁是他们的王,王就有过。没有教化,没有规矩,才会如此。争利的摊贩,陛下立了规矩,兵丁执规,一切都会在规矩之内。平日以教化,争执以规矩……而且今后的规矩,不能再是今日东天池所立的弱肉强食。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阴素凝温婉而笑,如月破云层,道:“齐郎有一颗善心,久后自能明白。我斗胆猜测,凤圣尊让你走这一趟,就是要你明白这些道理。齐郎一门心思打翻东天池,若不先明白这些道理,将来的世间,又是一个东天池的轮回而已……把他们教好,管好,才是齐郎今后应该做的,而不是让他们滚蛋。”
“陛下圣心澄明,当真叫人钦佩。”洛湘瑶初见阴素凝,见这位年轻的女帝如此洞见人心,洞悉世情。
且今日所见,阴素凝的确立下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矩。
她用自己的所作所为,佐证了一切。
而大宋国恢复的国力与生气,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齐开阳喜不自胜,对阴素凝这一番开解更是爱之极矣。
身在高塔之下,再无桎梏,将女郎抱在怀里,吸着樱唇滋滋滋地亲了一大口。
阴素凝旁若无人地吐出香舌热情回应,让齐开阳用力吸着的亲吻,在滋滋滋声中又混上唧唧啾啾的黏糯声。
柳霜绫抿嘴而笑,洛芸茵娇嗔着道:“你们不要太过分……”
阴素凝激烈地回应中,媚目眯着一瞥洛芸茵,更不有半点收敛。
她大喇喇地环住情郎脖颈,娇躯一挺将齐开阳按在围栏上,直吃了个娇喘吁吁,俏脸绯红,这才罢休。
齐开阳解了心中之惑,兴高采烈。
他本就聪明,稍一思索就想明在圣心谷中该当如何自处。
阴素凝掏出一封文书,道:“你的好兄弟呈的治国理政疏,我特地摘了好些句子,你看看。”
卓亦常自幼习儒家经典,少年老成,与阴素凝在朝堂上相得益彰。
齐开阳翻看之间,见其中一句“陛下任大宋万里江山才智贤德之士,以道御之,无往不利。”不由拍腿叫好。
“以道御之四字,说来简单,谁都能懂,但要做到并不易。”阴素凝纤指在这四字上点过,又指点着齐开阳的胸口,道:“有些愚民说不通,为他好还以为是害他!我自以为可以平常心视之,很多时候还是会生闷气。”
“嗯,我牢记在心。想要做大事,就得付出很多。”
“回了南天池,记得在凤圣尊面前帮我美言几句。你们天天在一起,就我和她们生分,到时候嫌弃我了。”
“圣尊和凤姨知道了,疼你还来不及。”齐开阳在她脸颊上捏了捏,忍不住又亲了一口。
五人欣赏了阵夜景,兴尽过后坐上马车回宫。
凡间皇宫的金碧辉煌,洛湘瑶与洛芸茵初入时有些相似,不住左看右看,甚是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