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是空白的。
不。
不是空白。
是字。
是无数个字。
它们挤在一起,叠在一起,压在一起,像一片被压缩了亿万年的、黑色的、致密的森林。它们没有排列成句子,没有组成段落,没有标点。它们只是存在着。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沉默的、愤怒的、绝望的鸟。
我盯着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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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盯着我。
然后,它们开始动。
不是流动。是蠕动。
像无数条黑色的、细小的、没有眼睛的蛇,在纸面上缓慢地、无声地、不可阻挡地爬行。它们互相缠绕,互相吞噬,互相分裂。它们从纸的边缘爬下来,爬上我的手指,爬上我的手腕,爬上我的手臂。
它们钻进我的皮肤。
没有痛。
只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无数根针同时刺入、又同时拔出的、麻痒的感觉。
它们在我的血管里游动。
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我感觉到它们在我的心房里聚集。像一群终于找到了巢穴的、疲惫的、满身伤痕的候鸟。它们挤在一起,互相依偎,互相取暖。
然后,它们开始叫。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是无数种情绪、无数种记忆、无数种未曾说出口的话、无数种被咽回去的哭、无数种被掐灭的火、无数种被埋葬的春天,在我的胸腔里,同时出的、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呐喊。
我弯下腰。
双手捂住胸口。
纸从我手中滑落。
它飘在空中,像一片被风吹起的、黑色的、沉重的雪。
它落在地板上。
没有声音。
但我知道,它已经不在那里了。
它在我里面。
钟摆还在走。咔哒,咔哒。
但这一次,我听不见了。
我只听见我自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一跳,都带着那些字的重量。
每一跳,都带着那些鸟的翅膀。
每一跳,都带着那封永远也寄不出去的、写满了我自己的、信。
我站在走廊的尽头。
面前是一扇关着的门。
门上没有把手。
没有锁。
没有缝隙。
它只是一面墙。
一扇被砌死了的、永远也打不开的、门。
我把手贴在门上。
门是温的。
像另一个人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