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缩成细长一线,再凝成将阖未阖的一道细缝,像一只慢慢合上的眼。
仿佛有人将开天辟地的过程倒转了一遍。
当初从这道缝隙间舒展出来的五虫万类,蠃,鳞,毛,羽,甲,曾如何一节节挣出混沌,一寸寸铺展世间。
此刻就循着来路反向收拢,尽数沉回血海深处,回到万物未生的原点。
万物并非消亡,只是被重新按回了未曾诞生的时刻。
陈阳心头剧震,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骇然抬眼扫向四方。
极远的夜皇,浓黑夜气铺开,重重叠叠,往上漫卷,死死托住沉降的天幕。
夜气边缘被压得不断溃散,又不断从深处补上新的黑雾,堪堪撑住一线生机。
更高处的迦楼罗身周,金色佛光烈烈绽放,如同一轮悬空的烈日,佛光撞在合拢的天穹壁上,溅开成片的光雨。
佛号声传来。
迦楼罗周身佛光明暗不定,显然也是在全力硬扛。
更遥远的天际尽头,一点清冷星光浮沉着,正是凤清都的气息。
那点星光顺着天穹缝隙游走,以巧劲卸去合拢的巨力,守得方寸之地不曾塌陷。
三方强者各施手段,拼尽全力死撑,抵抗着天地归一的磅礴巨力。
陈阳此刻尚未慌乱,却也实在想不出应对之策,沉声问道:“陛下,我们如何是好?”
“莫怕,我来!”蜜娘神色凝重,指尖掐诀,周身腾起一层神光。
神光刚铺开,便被那巨力压得向内凹陷。
她闷哼一声,催动修为将神光再凝实几分,堪堪将两人裹在光罩之中。
光罩之外,合拢的天地不断碾磨而来,神光表层泛起层层涟漪,每一道涟漪碎开,便泄掉一分巨力。
终于……
天地两端相向迫近,抵达临界。
嗡!
一声极轻的闷响荡开。
这方天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天地合。
缝合的刹那,忽有一声呜咽从四下漫出。
那声音非禽非兽,非人非鬼,不似任何活物能发,倒像这方天地自身,恸哭了一声。
陈阳与蜜娘只觉天旋地转,脚下骤然一空,整个人翻了个个儿。
蜜娘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乱得不成样子,颤着声开口:
“呼呼……可算撑住了!”
她话音未落,周遭景致已然剧变。
无尽海不见了,天穹也散去了。
眼前铺开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大地,地上一座接一座山峦,连绵起伏,向前排布,一座衔着一座,形如荒坟,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阳心神剧震,低声开口:
“这是……何处?”
他来不及细看,低头一望,又是一阵心惊。
脚下是粘稠温热的红肉,一脚踩下去软乎乎,陷进半寸,待力道卸去,又自行回弹。
恍惚回神之后……
陈阳定睛再看,周身血气直冲头顶。
此间没有日月,没有天光,只盈盈一层血光。
那些山,全是尸块堆砌而成。
一座是眼球堆起,一层叠一层,压得最底下的早就破了,汁水淌出来,又凝成暗色的壳。
上头的眼珠还在鼓着,湿漉漉地挤在一起,滴溜溜地转。
亿万只眼,全往人这边望。
另一座,是舌头,红得发黑,一条条肿着,裂口里渗着涎水,顺着山腰往下滴。
风一过,那些舌头卷起来,又慢慢摊开,像在舔什么东西。
再往前去,一座山全是耳廓,薄得近乎透光,一座山全是齿牙,密密匝匝。
更远处的坡岭全是腑脏,肝,脾,肠,肺,一层层塌落着,绵软地伏成山丘,丘上又叠着丘。
分不清哪是五官,哪是躯干,只认得全是从生灵身上拆解下来的部件,一堆接着一堆,绵延到神识穷尽之处。
仍旧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