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街道上的雪倒是先亮了起来。
大抵这世间的光,也分个三六九等。
一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得等着,急不得,老天爷赏脸你才有。
另一种便是从地上长出来的,譬如眼下这满地铺开的血光。
反倒是比那天上那半死不活的天光更扎眼些。
整条长街上站满了甲士,铁甲叶子上覆满了薄霜。
天冷得也是邪乎,人呼出的白气凝在半空,一团一团的飘着。
远远瞧去,倒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众人的吓的灵魂出窍了。
即便如此,这乌泱泱的人群里,却没一个人敢动。
动一下,甲片就该响了,若是响了,那位眼珠子怕就得瞥过来,谁也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去赌。
林尘就站在这一片乌泱泱的甲士前头。
五根手指头裹挟着黑雾,单手捏着沈渡的脖颈,将人拎得脚尖离地三尺,这架势搁在集市上,跟那卖鸡的妇人拎只不听话的鸡崽是一个路数。
这沈渡在林尘手上,也不挣扎,就那么挂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是认了命。
他这人向来如此,朝闻道,夕死可矣,横竖都不差这一回。
只是没想到,到头来竟会是这么个憋屈的死法。
堂堂羽化修士,搁在中州地面上也算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便是那些个仙家门派里的老祖见了,也得客客气气递杯茶,让个座。
可面对一个区区化神境的年轻人,他竟是连丁点反抗的力气都使不出来,这事要是传出去,大概能让人给笑掉大牙的。
这世道都说,人在临死前,脑子最是活络,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层出不穷。
有人想的是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刻,有人想的是最遗憾的亏欠,更有甚者想着死后会去哪里,反正据说那奈何桥的风景不错,只是可惜去过的人,都不肯回来写本游记。
沈渡却没想那么多,他脑子里此刻就只剩下邪门这一个念头。
林尘当然不知道沈渡想什么,顶着一张阴沉的脸望着沈渡。
就是这副面容,落在满街甲士眼里,竟比那些青面獠牙的东西还瘆人几分。
雪还在下,细蒙蒙的。
林尘指尖刚动,就要扭断这沈渡的脖子时,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呼喊。
那声音来得又快又急,嗓子眼里头都裹着颤抖,就连带着话头都变了调子,生怕晚了一步,这辈子就该后悔莫及,抱憾终身。
林尘一听这话,指尖却是微颤,当即强行压制下心头的那股怒火。
在这中州的地界上,能喊他宗主的人,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可即便怒火能压制,他手上那团黑雾却也没散,仅仅是分出缕心神,便朝着来人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那人一袭灰袍,满头的华发,跑起来头发在风里散得不成样子。
可还没跑上几步路,两只手便要往膝头上按,当即大口大口喘起了粗气,这人还没到跟前,竟先恭恭敬敬地给林尘行了个大礼。
等真到了林尘跟前,更是二话不说,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了下去。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沟壑纵横的皱纹往下淌,一路淌进眼角。
即便是眼角被这汗珠刺得火辣辣的疼,他也顾不上擦。
都说人老了骨头硬,可这老头儿的骨头,竟是软成了这副模样。
林尘身子不由的偏了偏,眉头跟着蹙了起来。
他这辈子杀过的人,欠过的债,桩桩件件都记在脑子里。
可这张脸,他硬是不记得自己什么地方见过,更何况还是个时日无多的炼气期。
炼气修士,若说搁在凡俗里头或许还算个人物,给人看看风水,驱驱邪祟,逢年过节似乎还能收些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