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翎陪她望着,听着,回想起她那一夜在战火纷飞中策马赶来,神色清冷地问他,可还记得曾答应过她什么。
他记得,曾应她,不会再对她相瞒,不会再让她只躲在身后,他不会再孤身一人。
她生在这样天高地阔的北境,她的性情就如这片无羁的草原和漫天的白雪,倾尽所有,纯洁而坦荡。
可他呢。
他的半生围困在深宫高墙,见多了阴诡阳谋,习惯了隐藏与伪装,满腹心机,从不知什么是并肩作战,更不肯要她同生共死。
他的爱自私又强势,却又充满顾虑与克制,可她爱上一个人却是毫无保留,她可以接受他的算计与不堪,成全他的野心与贪念,只独独不能容忍他的轻视。
圈着她的手臂开始用力,萧翎将头搁在她肩上,轻声问:“你恨我吗?”
云倾眸光转动,落在他因愧疚而低垂的眼睫,片刻后才又移开视线笑了:“我恨你什么呢……”
“恨你为我谋划了一条生路,还是恨你心怀大义,在城墙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你若选了我,我才会瞧不起你。”
肩上的人微微抬起头来,云倾又将目光看回远处:“我只是想,人这一生,大抵都是有遗憾的。”
而我的遗憾,便是从未真正走到你身边。
雪势渐而加重,伴随着凛冽的寒风寂静而浩大,云倾却觉体内燃起了一股热气,反倒不冷了,她抬手,将头顶那把青伞拨开。
“萧翎,”她仰起头笑道,“若有朝一日,大梁收回了七城,你带我回临燕吧,好不好?”
她的声音含了哽咽,青伞砸到地上,萧翎双手抱紧她,用力地点着头,发不出一字。
大雪很快染上两人鬓角、眉梢,云倾体内的热气也在短瞬间消散殆尽,她一手抚上他的双手,一手费力颤抖着,触到他满是泪水的面庞。
“我这辈子,看不到你施展抱负了。”
冰凉的指尖碰上来,萧翎只觉比这风雪还要刺骨几分,云倾微弱又低泣的声音,更如冰刀般一字一字剜上他的心:“可若有来生……”
“我们也不要遇见了。”
残留的温存泯灭,指尖骤然滑落,萧翎惊急着伸手抓住,狠狠贴回脸上:“不要,云倾,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他含糊不清地重复,唤着她的名字,攥紧她的手不断揉搓,试图再找回一点点温热。
可这天实在太冷了,冷到他无论如何都是徒劳,他嗓音渐渐沙哑,最后溃不
成军,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
无论再怎么哀求,云倾都不会再应他了。
无声的大雪落满北境,白了两人的缕缕发梢,万籁沉寂,两道单薄身影静坐在马上,久久相依偎。
雪花盖满伞头,掩埋了最后一点青色。
十年后春,靖北军营。
江月一身主将戎装,步履生风穿过一列列巡逻将士,直奔主帐,掀帘,一拜而入:“启禀主帅,李副帅飞鸽来报,摩岭天险已过,不出一月,可攻瑶关!”
身前的人身形精壮,背对着他站在舆图之前,听这话平静地回转过身。
江月站直身子,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北线七城地势多变,呈一朵盛开的梅花之状,临燕城就如花蕊被环绕在最中,往南自东向西为安阳、沧澜、朔方三地,往北为紫荆、雁门、瑶关,安阳与紫荆相连,朔方与瑶关接壤。
他们主帅历时三年,统帅练兵,排演阵法,重振靖北军威,向北一举夺回了南三城,仅花费两年时间,却在临燕城上犯了难。
临燕地势低于北三城,进攻本就不利,且与瑶关相隔崇山峻岭,雁门原是大梁国门,防卫更是悠久坚固,与紫荆虽一马平川,却有齐军连退四城的重兵把守。
他们进攻不成,反倒被齐军屡屡夺回临燕,如此反复,耗时两年,军中折损渐重,临燕百姓更是民不聊生,主帅毅然下令,弃了临燕。
他们驻扎到安阳,面上是将攻势对准了紫荆,实则却在暗中谋划自朔方取瑶关之路。
两城间仅有河川峡谷,根本无路可走,其中摩岭更有天险之称,主帅亲自挑选兵力,研画路线,试验演练,本想亲自带兵前去,却被副帅李昶拦了下来,他与死去的靖北将军云暮归乃生死之交,这一趟,他非走不可。
如今摩岭已过,那也就意味着,他们离攻下北三城不远了。
江月颤声:“九爷……”
萧翎缓缓回身。
十年战场磨砺,他的眉眼已不似少时飞扬,愈发坚韧内敛,他望向北境天山,那一片常年不曾融化的雪岭。
只剩这最后一仗,便可去见她。
一月之后,李昶率残缺不足的三万靖北军越过山巅降临瑶关,瑶关城破。
与此同时,萧翎带领剩余兵力暗中修筑一年多的河道避开临燕,引水灌紫荆,城墙浸水七日崩塌,紫荆城破。
但更令齐军没想到的是,梁军并非只这两路兵马,江月率第三路兵马自沧澜突袭临燕,攻破后直逼雁门城口,雁门三面受敌。
北齐主帅项仲誓死不降,被萧翎一枪挑下马,萧翎也因此身负重伤。
江月赶到时,他胸腔中箭血流不止,已说不出话,只攥紧了他的手。
江月知道他要说什么。
临燕城内有一处幽美的桃花林,林间涓流细淌,此时盛夏初至,鸟语花香,一株半高的红豆树下,掩着一块崭新的墓碑。
这是江月在攻下临燕之后,停顿了一天的时间寻觅所建。
萧翎下了马车,被江月搀扶走近,跌跪到墓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