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氤氲,雾气弥漫。
林砚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水很烫,烫得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是望着水面,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唇,丝毫不像那个在朱雀街上红衣策马的状元郎,不像那个在萧韶身边浅笑低语的林砚。
他闭上眼,将那倒影打碎。
林砚从浴桶中站起,一丝不苟地将伤口上药包扎,换上干净的衣衫,最后走到屋内的铜镜前。
镜中人一身黑衣,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到近乎冷厉的脸。
他已经许久未曾着过黑衣了,自从奉命接近萧韶,他便换上月白的素衫,装出温顺无害的模样,学着王玄微的温润如玉,清雅如竹。
此刻重新穿上这身黑衣,他像是又变回了以往的九霄阁少阁主,眉眼间的温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鲜血和杀戮淬炼过的冷意。
安娘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终于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可她知道,他心里装的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些东西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以身犯险,亲自去接近萧韶……
凌渊的书房在日月轩的最深处,即使是他,通传之后仍要穿过三道门和两重暗哨。林砚每经过一道门,脚步便沉一分,走到最后那扇门前时,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沉默良久,终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内只有案上燃着一盏孤灯,凌渊戴着一贯的修罗面具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渊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惨白而冷厉的脸上,目光幽深难测,看不出喜怒。
林砚走到案前,站定。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凌渊面前,没有跪下。
“萧韶在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凌渊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见了我,不先问安?”
林砚依旧抬头看着他,没有畏惧,更没有退缩,只平静地重复,“萧韶在哪?”
凌渊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安娘熟知凌渊脾性,知道这是他即将动怒的前兆。
她快步走到林砚身旁,低声提醒:“林砚,还不给阁主认错?”
这么多年她何时见过林砚这般顶撞凌渊,这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当真是让她见识到什么叫关心则乱。
林砚却依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凌渊幽幽开口:“你可知道,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
林砚的手微微攥紧,哪怕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心底却仍不免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阵刺痛。
他垂下眼眸,哑声道:“林砚的命本就是……恩公救回来的,恩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恩公放了萧韶。”
凌渊冷冷挑眉。他确实曾暗中命令帮众,趁安娘营救林砚时掳走萧韶,但并没有成功。
帮众回来后向他详细禀告了当时情形,但他尚未查清此事真相,更不知道萧韶究竟被谁掳走,但既然林砚认定萧韶在他手中,他不妨顺水推舟。
“我可以放了她。”凌渊缓缓开口,“但是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已经是毫无价值的一颗废棋,一个心已经在萧韶处的叛徒?”
凌渊嗓音冷彻,目露失望,“甚至就连你此刻能够站在我面前,也是因为服用了燃血丹吧,没用的废物!”
林砚双拳瞬间攥紧,指节捏的咯吱作响,“我是不能替阁中做些什么,但是,我至少能毁了你在意的一切!”
林砚紧紧盯着凌渊,一字一顿,“沈家主,沈渡!”
此时青云楼外的暗巷里,明月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灵蝶,那灵蝶通体莹白,翅膀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高楼,看着楼顶那块写着“青云楼”三个字的匾额,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林公子这是迫不及待地来见妹妹,还是说,九霄阁的驻地,就是青云楼?
第108章引颈
萧韶的第一选择,从来不是他……
日月轩中,空气凝滞如山雨欲来。
凌渊的眸光骤然一变。
虽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林砚的眼睛。
林砚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细看之下竟和凌渊有些相似,“看来被我说对了。”
凌渊缓缓站起身,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书房里的气压骤然降低,就连那盏孤灯的火焰都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砚沉声答道:“在西州时,霍荻告诉萧韶,萧韶又告诉了我。”
凌渊嘲讽地冷笑一声,像是在说萧韶对他倒是信任。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乱,“我是沈渡,那又如何?萧家灭了我沈家,我与萧家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林砚的双目瞬间通红。
“那我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我和阿檀,当真只是你从乱葬岗上捡回的小孩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