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盯着土路尽头,那个敦实的背影已经拐上了公路,混进等车的人群里,找不着了。他把第九根烟摁灭在窗台沿上,和前面八根排成整齐的一排。
走你的。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村道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走稳了。
上午九点,张岭站在正房门口,已经第三次把武装带的扣子重新系紧了。
他手里捏着个黑皮笔记本,指节都捏白了。
来之前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没办法,怵。
军训那会儿他就见过这位首长,笑眯眯的,说话跟拉家常似的,转头就把人练得脱三层皮。
可这几天他算看明白了:这位队长在别人面前是一种样,在排长面前,又是另一种样。
至于现在是哪一种样。
张岭看看门缝底下飘出来的烟,咽了口唾沫,敲门。
张岭进门、跨步、敬礼,一气呵成:报告!
袁朗坐在桌后,面前摊着地图。
他抬了下眼,目光落在那个黑皮本子上,顿了顿。
什么东西?
报告,排长昨儿晚上交给我的,整理好的线索,让、让转交。
转交两个字一出口,张岭就后悔了。
这词儿怎么听怎么像两口子捎话。
袁朗伸手接过来,本子一入手,他的拇指就在封皮上摩了一下。
翻开,第一页那手字,一笔一笔,横平竖直,跟他之前看的笔记本上的字分毫不差,就是瘦了一圈,像是写字的人熬脱了形。
他垂着眼,一页一页往下翻。
本子里的东西,不像一个兵写的,像一份立案报告。
人、线、钱、伞,分了六大块。
每条线索后头都标着来路:亲耳听到的、隔墙听到的、推断的,分得清清楚楚。
的另起一行,还缀着一句未证实,待查。
河南那个赵老板,农副产品贸易公司做壳,五家空壳公司三地倒账——纸页右下角画了个小小的关系图,箭头一个是一个。
翻到山东线慈爱福利院那页,袁朗的手指停了半秒。
再往后,李家坳东头大院的看守轮班表,画得像哨位表。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点了两下。
下周三,赵老板亲自来验货。
同一天,山西三个村子的来看货。
两个节点,咬在同一天。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袁朗随口问,眼睛还落在本子上。
昨儿晚上。排长连夜整理的。
连夜?袁朗眉毛挑起来了,唇边那点火候精准的笑又浮上来,他熬夜了?
张岭看着他那个笑,后脖颈一麻,下意识地点头。
点完头,屋里静了两秒。
烟从袁朗指缝间慢慢往上爬。
他倒是会找人。袁朗把本子合上,又翻开,像是自语,不敢见我,东西敢让人捎。
张岭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不敢接。
排长昨天把本子给他的时候,就站在灶房门口,脸比锅底还黑,原话是,就俩字。
他当时就觉得手里接的不是本子,是炸药包。
你们区队,袁朗忽然换了个话头,二十个班长副班长,射击成绩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