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印着的那虚拢拢的身影后,又重叠出一道影子,那影子接着道:“大娘子那边送了个礼匣子,大娘子说是好事,让我连夜过来问问您。”
言语间司玉已经踱步到门口,心下稍定,索性直接打开了门。正是茯苓和翠奴两人站着,门边再有几个守夜的男仆。司玉侧身请她们进来,一边打量着翠奴捧着的那个匣子,看起来沉甸甸的,上面映着几枚华贵的花纹,像是家徽一类,她看着眼熟,却认不清。
翠奴将匣子搁在桌案上,点上灯:“大娘子说了,这是天大的好事。早点送来,也请娘子早点有个决断。”
这架势显然是司玉看完她才走了。
司玉也没多问,上前打开,取出最上方的书信匆匆扫一遍,大致意思是官考将近,上官家如往常一般,请了知名的大学士卢筝夫人来给自家子弟做考前辅导,特邀请周边姻亲一起前去听课,做个顺水人情。
世家子弟在考前请在世的诸位大家前来讲经答疑,这个司玉早在备考的时候就从司瑛的笔记里便窥到了。在司瑛早期的复习笔记里,各家的言论,解题思路都混杂在一起,主要是以派系和主旨思想来区分。
可是在后期,司瑛的笔记中全然被一位叫秦日佳占领。司玉也疑惑过,见缝插针的问司瑛这位秦夫人莫非官职很大吗?所以才这样推崇她的观点?
司瑛却答说,这是她考前上私学的先生,早已退隐朝堂。不过原先是做过阁臣的,在圣后面前都要有几分薄面。
但这卢筝……司玉紧皱了眉头,她初来乍到,消息实在闭塞。实在不知道这位夫人名声大小。不过司瑛既然能大半夜送来她的私学消息,想必也是位很强的人物——起码比她要强多了。
司玉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这位卢夫人的抵达日期,掰手指算了算,嗯,差不多一周后。等老师到了,她们这些学生还需要齐聚一堂,一起吃个饭,看个歌舞表演,为老师接风洗尘,次日便开课了。
一旁茯苓看到司玉一会皱眉一会颔首,早忍不住了,轻轻问道:“女郎,到底是什么好消息呀?”
司玉心里有了章程,听见茯苓问,直接将信笺合上答:“确实是好事。七天之后会有名师来授课——翠奴姐姐,我之前备考的时候也去过书舍,这样的私学名额并不多吧,是大姐姐替我求来的吗?”
司玉对自己的名声还是有点斤两的,起码上次去上官家的聚会就能看出来,世人绝不会认为她是会安心读书的那一类人。
翠奴含蓄一笑:“上官家唯一的小公子都在备嫁咱们二娘了,早都是自家人,无非就是提一句的事。”
司玉明了,这名额八成是司瑛替她谋求的,不过司瑛今天不还是一副有意向为她安排工作的模样吗?怎么这会又让她接着念书了?
司玉心里这么想,脸上就浮现出些疑惑来。好在翠奴又紧接着道:“早在二娘向大娘子求书的时候,大娘就去问询书郡王了。当时只想着二娘能多和上官家的小公子联系些情谊……”
原来司瑛当时一意孤行包办婚姻的时候,也会有点怕哈。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刻意安排她和上官仪见面了。司瑛嘴角抽了抽。
翠奴:“……未曾想如今喜上添喜,二娘真的读的进书了,上官家还能请了一向隐居不见人的卢筝夫人来。”
一旁茯苓早和翠奴很熟了,顺嘴问道:“这位卢筝夫人很厉害吗?”
翠奴微微点了点头:“听闻这位夫人曾是圣后之师!自圣后登临大宝后就再没回过凤都。上官家……近些年来有些没落,听大娘说,上官家的老祖宗曾和卢夫人有些情谊,这才让卢夫人此次前来授课。”
茯苓微微掩住嘴,倒吸一口凉气:“教过圣后的老师!那在卢夫人那里读书的学生,若是得了她老人家亲眼,岂不是稳稳的有官做了?”
翠奴又点了点头,余光看到司玉,眸中闪过一缕忧色。她迟疑半晌,还是开口道:“二娘,不必太过忧虑。我细细问过大娘,卢夫人为人虽然严厉了些,却很是公私分明的。只要人品不坏,不会惹恼了她。”
司玉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
翠奴还以为她是真的怕了,眉眼间又多了几分担心:“若二娘还是担心,便是推拒了这次机会,也是不妨事的。”
司玉却摇了摇头:“匣子我收下了。这几日烦请再请教引嬷嬷来指导我礼仪,七日后,我会准时赴宴拜师的。”
翠奴很有些欣慰,转头和茯苓相视一笑:“那我便走了。二娘安睡。”
司玉送走她。转头回看那匣子,除去最上头的一封信,下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崭新的教科书。没想到重来一世还要进一遍学堂,司玉心内倒数着开学倒计时,很有些惆怅。
一旁的茯苓全然没有即将上学的悲伤,满心都是开辟新地图的欢喜和期待。她一面替司玉铺床,一面絮絮叨叨道:“这几日得请做衣裳的娘子来一趟,二娘开春还没做过新衣服呢,夏季又热,换衣服又勤快,到时候忙起来,可不能在衣服上头出了差错。”
“二娘真是好颜色,这几日得抽空上街一趟吧?二娘到时候是不是还要带饭去,那新食盒也要再带一份。裹书的包袱也要买份新的。听翠奴姐姐说,上次二娘背书箱还是开蒙那时候呢。”
司玉十分困倦的伸了个懒腰,看着惫懒,脑子转的还算快:“是啊是啊,这些都要注意。还得多备些礼物。茯苓,这些日子辛苦你再多向翠奴问问,初到学堂,对师长,同辈和主人家,都需要备哪些礼物。”
茯苓已然兴奋起来,一拍脑门:“哎呀!差点忘了,我这就拿纸笔记下来。”
司玉看她认真的模样,也被这样的热诚打动了。不由得站在一旁陪着她写。屋里的灯直亮到三更天才熄灭。司玉爬上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被安排的这么规律妥帖过,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而在院子的另一边,还有一扇亮着灯火的窗子,久久的,幽幽的亮着。
一个不知名的小男仆在书房熄灯后,恭敬地走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困倦,压低声音道:“少君,是翠奴姐姐来送的信,好似是有关女郎上学的事。听起来安排的很急,之后几日都要急着筹备。”
默在窗前的人影缓缓抬了抬手,小男仆又恭敬地退下去了。
这样的好事,直激动到三更天,也没有消解她的怒气吗?
季朝专注的凝视着对角的那一扇黑窗。
明明知道动了真心就会输,可他真的快忍不住摊牌了……不对,他之前已经摊过牌了,在妻主惩罚他,去上官府上那次。
季朝若有所思的颤了颤眼睫。原来只知道妻主心软还不够,直接的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也不够吗?她原来这样挑剔,他得再耐下性子,好好的把他的真心烹制妥当再端上才行。
半开的窗送进一缕凉风,屋里转了一圈,卷起熟悉又厌恶的丁香郁金帐的气息。季朝眉眼一凛,转身顺着源头走去,只见司玉今日回屋换洗的一件外裳遗落在屏风上,他凑近将那衣服狠狠扯下,紧攥着递在眼前,明明一片漆黑,却还是死盯着不放。
恶心!该死的……什么金枝玉叶,不也像渠沟里的老鼠一样只会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想起今晚献媚不成,季朝看着手里的外裳气极,一时竟粗喘着淌下泪来。半晌才平复,又幽幽的透过窗,向对面看去。
他真是要将一颗心都嚼碎了,油煎了,却怎么也不见她动心。他急的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想着现在和她两个人能长久一点,就长久一点。结果她反倒逃了,追一步退十步,说真话不爱听,说假话也不相信。
嘴上倒是冠冕堂皇,此生只会有他一个主君……可若一辈子都要这样清清醒醒,相敬如宾,他宁愿用三天三夜和她的缠绵来换。三天过后,就是当在她身上都愿意。
今天下午真是要把人逼狠了,一时间竟什么也顾不得,就想着她那双漂亮剔透的眼睛看着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因他而起的情绪,他就幸福,看到越多越好。哪怕是厌恶,恐惧也没关系。他真是要为她疯魔了……要为这个不知哪来的小妖精疯魔了……
当真一点都不心疼人的吗……——
作者有话说:我赶赶赶赶赶……(心虚)
第39章偶遇
司玉是被一阵烟气熏醒的,虽说是烟气,闻起来却又有几分清香和熟悉。院子里也传来一阵纷乱语声。司玉起身,早在外等候的茯苓立刻端着洗漱用的热水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