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晶石对着晴阳,看它玲珑通透晶芒璀璨,“在这荒蛮地方吃了两年苦,总得讨点甜头再走。”
“我劝你,这石头不要留。”洛晚天瞧着他指间的晶石,“留得久了,早晚成心里的一个结。”
“呵,”烛南轻笑,“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北月祭司,多情公子,为一个小娘子伤怀至今。”
洛晚天抬脚去踹他,烛南轻巧地转身躲开,“快赶路吧,”他往前走,“不是说还有要紧事?”
楚赵·卷下
难眠
庄襄和顾倾先后离开漠州后,折风也紧跟着要回齐地统筹年下事宜,苏凉决定留在漠州陪伴公输樽,待来年开春,和带着靖阳骨灰回江南的公输一起走,那时候再和他相见。折风离开后,苏凉便跟着他哥回了家中小院。
漠州的情况要比其他地方复杂的多,没过两日,又遇暴雪侵袭,铺天盖地的雪暴七八日不停,苍茫不分日夜,大雪封路,城池间断了联系,后续的辎重无法送达,坍塌的民宅也不少,这场雪灾让战后的各项事宜都变得困难起来。
景华和庄与被大雪困在隋宫之中,他们已经与外头断了数日的消息,肆虐的风雪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他们囚禁在这里,他们两个征占南北,叱咤天下,然而翻云覆雨只是夸辞,他们在自然之力面前是如此卑微渺小,束手无策。
风雪呼啸,屋里炭炉噼啪作响,景华和庄与两个也没闲过,齐宋、吴燕、漠州三场大战之后,天下局势彻底倾变,尤其在庄与和景华各自表明心思之后,需要考虑筹谋的事情就更为繁杂长远,更得谨慎细致。
景华的处境要比庄与艰难得多,他不仅要面对诸侯之间的纷争谋算,还得承受来自天子和帝都朝堂的威逼压势。景华和帝都朝堂的矛盾沉积已久,当初景华对祁家的狠绝处置是朝野间燃起的第一颗火星,这颗火星猛烈地照亮了积弊已久的大奕朝堂,它的亮光败露了世家固本自拥贪得无厌的嘴脸,也揭示了太子的变革野心,然而这颗火星无声得瓮灭在漆暗坚硬的权墙下。
太子收敛起了自己的激进,他从九重阙上放逐了自己,将目光和行动转移到诸侯间,在广袤的权野上建立起自己的战线,形成陈楚宋吴大国崛起,与秦对立的局势。帝都长安背靠重天阙这座绵延千里高耸入云的山脉,山脉后头是广阔的草场,受帝都直令的边防军驻守在边境,震慑抵御着蛮族的侵袭,长安前方,陈楚宋吴四国如同高不可攀的铜墙铁壁,既能连横护卫帝都,又可鼎立制衡各处,只要秦国的势力翻压不过这四国防线,秦王便无法在真正意义上对帝都构成威胁,只要有这道防线庇护,帝都就能高枕无忧。
然而,就在今年三月末,宋国亡败于秦军,连横防线在最迫近帝都的位置倾塌,秦国的利刀隔着城墙抵在帝都咽喉。帝都朝野震惊骇然,百官上奏,责斥天子倏忽,请旨让太子殿下带兵夺回宋土以将功折罪,更有人提议,为防秦军趁势攻打帝都,长安兵马不可妄动,请天子下旨将边境军调遣驰援,攻秦夺宋。
太子在朝堂与众臣对峙,大骂荒唐!可是这回,向来支持他决策的天子也在群臣的激愤和危言下怕了,他驳回调遣边防军的请奏,却下了旨,让太子带兵与秦对战夺回宋土。
太子抗旨,天子大怒,这对父子第一次在朝堂上意见相斥君臣相对,虽然后来两人各退一步,将这场争执化于无形,可是在不久之后,天子便寻了理由,将囚禁在罪宫的二皇子放了出来。紧接着,景华和庄与的关系在吴国莲花会上昭然天下,景华罚跪的事情天下皆知,可实情远比流传出去和景华说给庄与听的要凶险万分,面对天子,景华将他对庄与的感情直言不讳,天子震怒,给了他一巴掌,再联想此前种种,越发心惊胆战,他骇然后退,半晌,指着景华道:“逆子!”
这两个字,足以让父子隔阂,君臣离心。这件事让朝堂亦如烈火烹油,那沸腾燃烧起来的指摘斥骂几乎要淹没了他,景华甚至在这场千夫所指口诛笔伐的朝事上没能开口说出一句话。不过,到了这时候,各方都已是图穷匕见,他已经不需要再说什么,他握着陈楚吴三方权柄,那些轻飘飘的唾沫根本动摇不了他分毫。以简策为首的学院弟子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为太子殿下据理力争。
景华转身离开了长安,策着骊骓空桑夜闯秦宫见了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
他从不是堂上温顺的君子,他的离经叛道与生俱来,他的退让和沉默是权宜之策,他把叫嚣和血性摁压着骨子里,朝堂上的言论背刺是添薪浇油的煽风点火,他改天变地的愿望一日比一日烧得剧烈滚烫,和靖阳一战让景华在厮杀里发泄了禁锢在理智下的暴烈,但这也险些让他走火入魔,庄与的温语是良药,他的张开的怀抱是封存戾芒的剑鞘。
明灯通亮,书案宽大,文书图册堆得山高,地上铺着毛席,搁不下的书册就在毛席上垒着,庄与就坐在这书堆间提笔算账,景华给他磨墨,两个人的距离在滴漏声里越挨越紧密,景华松缓着磨墨累了的手腕,不知不觉那手便搭在了庄与腰肢上。
屋外风雪猛烈,不得开窗透气,这殿室里烧着地龙,又添着炭盆,捂得空气闷热,庄与的心思全在账册上,他抬指松着衣领,毫无察觉旁侧的眼睛正沉沉得盯着他的手指,他的目色捕捉着指尖的动作,忍着心痒往敞开的衣领深处探滑着,前日夜里留下的痕淡了,他在隐秘的回味里,用目光在那薄痕上再次绵柔亲昵的舔舐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