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刚进府的第一天,卢朔都没有如此窒息过。
“我……”他额上汗珠密布,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着回答,“我对小姐……一片真心……对老爷和夫人……绝无二心……”
章宜珠不忍地闭上了眼。
其实紫苏都说过了。
她说,今夜是除夕,要守岁,可小姐想和卢公子单独待一会儿,便想等他从叔婶那边出来,两个人一起在后巷走走。
当时烟花已经放完,住在后巷的那些人家都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小巷里并没有什么人。
她与小姐来到卢公子的叔婶院前,因为卢公子先前曾跟小姐说过,不必与他叔婶见面,小姐便待在外面,没打算进去。
只是里头人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小姐站在院子外面,都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卢公子当官的事情。
后来不说当官了,改说卢公子和小姐的婚事了,小姐便没忍住,往院中走了走,想听个仔细。
然后就……
纵然有些话不是卢朔说的,纵然那些话是被卢朔厉声驳斥了的,但说这些话的人毕竟是卢朔的叔婶一家,国公府里没有人能够对此毫无芥蒂。
此时此刻,他们看着卢朔,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与他的叔婶一家,流着相似的血脉,会不会也曾有某个瞬间是那么想的呢?又或者以前不曾想过,今日被他们一说,以后就想起来了呢?
这样轻佻的、利用的、玩弄的手段,婚事不过是他上位的筹码。
卢朔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屋里的所有人。
这么多人,也都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却只是沉默而已。
“我……不敢求老爷与夫人的原谅,也无法证明什么……”他艰难道,“我能否先问问,小姐她……她现在……”
“她在自己屋里。”坐在一边的贺兰振叹息一声,道,“她都没回来见我们。”
卢朔眼中落下泪来。
他很想问问他能不能再去找她,他还想要解释几句,可面对国公府众人的目光,他问不出口。
更何况,他能解释什么呢?
她听到的和紫苏听到的并无二致,没有任何误会。
连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们,都不太需要他的解释,他还能解释什么呢?
她只是被他的亲人伤了心,所以现在也不想看见他而已。
“算了。”章宜珠心软道,“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像什么。各自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贺兰振站起身,最先走了出去,向卢朔投下复杂一瞥。
然后便是贺兰昌和贺兰荣。
贺兰荣在经过他时,一脚踹翻了一张红木椅,又被贺兰昌手忙脚乱地扶了回去。
最后是贺兰宗与章宜珠。
贺兰宗走到他面前,站定。
卢朔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义父,这个曾即将要成为他岳丈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那是什么眼神,是失望,还是无奈,又或许是审视。
最后贺兰宗什么都没有说,与章宜珠一起离开了。
卢朔仍旧跪在堂中。
梅彩上前劝道:“卢公子,回去吧,大家都走了。”
卢朔没有说话。
梅彩又道:“夫人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公子你跪在这儿,也没有用的。”
卢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不再流泪。
他抬起头,看着梅彩,轻声问道:“梅彩,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呢?”
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可怜人,是一个运气非凡的乡下人,又或者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寄居者。
梅彩怔怔地看着他,答不出来。
卢朔垂下眼,半晌,从地上站了起来,走进了夜风之中。
……
卢朔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对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直到添庆和来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藏在这儿啊!”看到他安然无恙,来寿顿时松了一口气。
添庆劝道:“公子,这更深露重的,容易风寒,先回屋去吧。”
卢朔看着他们,忽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