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剑雄无言以对。
他觉得陈默就像一个得道的高僧,已经超脱了红尘。
而他,还陷在泥潭里,挣扎不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葛剑雄继续在田里干活,继续找陈默聊天,继续在晚上抄写那些人生箴言。
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
直到1977年的这个冬天。
那张纸,那个三十周岁的规定,像一记重锤,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砸得粉碎。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他想起陈默。
陈默这时候应该在睡觉吧。
或者还在看书。
那盏煤油灯的光,应该还在他的小屋里亮着。
葛剑雄忽然很想去找他。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很黑。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脸。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看到了陈默的小屋。
屋里果然亮着灯。
他推开门。
陈默正坐在桌前看书,听到声音,抬起头。
这么晚了,有事?
葛剑雄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默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三十一了。葛剑雄说。
我考不了了。
陈默的反应很平淡,平淡得让葛剑雄有些恼火。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陈默放下书,看着他。
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葛剑雄低下头,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又能怎样?
我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说:剑雄,你知道我为什么什么都不要吗?
葛剑雄摇摇头。
因为我试过。陈默说,我年轻时,比你还执着。我想考大学,想当作家,想娶一个漂亮的妻子,想过上好日子。我拼了命地去争取,去讨好,去算计。结果呢?
他顿了顿。
结果我失去的比我得到的多得多。
我父亲因为我走后门被批,我母亲气得病倒了,我喜欢的那个姑娘嫁给了别人,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我抢了他的名额跟我反目成仇。
我得到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葛剑雄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他不知道陈默还有这样的过去。
陈默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陈默说,欲望这东西,就像火。你离它越近,烧得越疼。你退得越远,反而越安全。
我不争不抢,不是因为我高尚,是因为我怕。我怕再次失去,怕再次伤害别人,怕再次被欲望吞噬。
葛剑雄看着陈默。
灯光下,陈默的脸显得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