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若是他这具化身,还保留着方才踏入这座困阵时的那十成魂力——面对这股吸力,他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强行挣脱。
若是他还有八成——他甚至可以反手拉着李青山的一缕神念,从那片识海里,反过来探一探对方的底。
若是他还有八成五——
他甚至可以顺势而为,直接闯入李青山的识海,用他神道宗的神魂秘术,将这小子的神魂整个儿镇住。
可现在——
他只剩下六成八。
就差这不足两成的魂力。
就差这两成——让他从一个探底者,变成了一个被探底者。
从一个,变成了一只。
灵璧不停的挣扎。
他那只枯瘦的手,在李凡额头上拼命地想要抽离;他那具虚幻的身影,在虚空之中踉跄着后退;他识海之中那缕主魂,疯狂地朝自己本体的方向呼救——可他和本体之间那根感应线,早就断了。
他的呼救,传不出去。
他的悔恨,也传不出去。
他那张方才还满是贪婪、满是志在必得的脸上,此刻已经变得惨白。
惨白得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旧年的纸钱。
他真的很后悔。
他为什么——为什么会和本体失去联系这么久,自己却半分都没有察觉?
若是他早一刻察觉——
哪怕只早一刻钟——他便可以在李青山刚刚布下这座困阵的时候,便毅然抽身退走。他可以将这小子拥有雷火、生机、死气四种规则的消息,原原本本地传回给本体。以他本体大乘中期的境界,赶到这流云坊市,只需要几个呼吸。
到那个时候——这一身规则之力,这具道体,还不是他本体案板上的一块肉?
可现在——
现在本体只以为,他灵璧正在某个隐蔽的角落,小心翼翼地隐藏身形,观察着流云坊市的动向。
本体根本不知道。
他灵璧这具分魂化身,此刻已经被人关进了一座金色的笼子里,像一只被人剪断了线的风筝,连最后一丝与本体之间的牵连,都被人悄无声息地剪断了。
黑雾之中。
李凡周身那些缠住他的、漆黑的神魂锁链——
忽然,一节一节地,开始寸断。
第一条锁链,从李凡肩头绕过的那一段,忽然像一根被人折断的枯木,从中间地一声,断成了两截。
咔咔。
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
那九条方才还将李凡捆得像一只粽子的漆黑锁链,在这一刻,像九条被人一根根折断的枯藤,从李凡周身,一节一节地,寸寸崩断。
可这些锁链,是和灵璧心神相连的。
李凡识海中那棵镇魂树,顺着锁链倒灌回去的清蒙蒙碧色光晕,在锁链寸断的同一瞬——
全数,反噬到了灵璧身上。
啊——!!
灵璧一声惨叫。
那惨叫不像是从一个合道后期巅峰强者喉咙里发出来的。那惨叫,像一头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的老狼,像一座被人从内部点燃的、摇摇欲坠的旧庙。
他口中,喷出一股鲜血。
那血不是红色的。
是灰黑色的。
像他先前掌心被死气规则侵蚀时留下的那片灰黑色斑点——那是他这具分魂化身的神魂本源,被镇魂树反噬之后,从内部崩裂时,溅出来的颜色。
李凡在这一瞬,动了。
他周身那九条锁链寸断的同一瞬,他那只一直负在身后的右手,终于——缓缓地抬了起来。
没有遁光。
没有法诀。
没有任何属于规则之力的光华。
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拳。
这一拳,不快。
不慢。
甚至可以说,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