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并非想象中边陲军镇的粗粝灰黑,而是以一种泛着暖黄的夯土砖石砌成,高大厚重。
在垛口、城门楼处饰以朱红与靛蓝的彩绘纹样,细细看去,连绵的缠枝莲纹与祥云图案,透着几分庄严宝相,少了些杀伐之气。
城门洞开,上方石匾深刻三个饱满雍容的大字【莲华关】。
守门兵丁衣甲鲜明,精神饱满,查验路引文书时虽严谨却不跋扈,对携带货物的商旅按章收取税钱,过程清晰快速,少见纠缠呵斥。
城门内外,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喧嚣却有序。
“百余年了,这里还是那么繁华,一点不见萧条。”洛湘瑶幻作个三十出头的温婉妇人模样,绾了个堕马髻,张目望了望,道:“好像更齐整了些。”
“娘,你对大梁国很熟悉啊?”
“没你的时候,娘偶尔会来凡间逛逛。”
四人从仙门入城。离开南天池之前,凤宿云提前为四人准备新的身份,于各国办理仙籍,方便他们在凡间行走。
一入莲华关,混合了食物、香料、木材、染料与淡淡檀香的繁华气息扑面而来。
街面上宽阔的街道,琳琅的店铺,井然的人流,以及随处可见的佛龛、经幢、与佛教相关的店铺字号,仿佛置身佛国。
“这家的【沉水檀】,用的是南海来的老料,调和得极好,香气醇正持久,我当年还买过一枚。旁边那家素斋馆子的【罗汉面筋】,用鸡汤吊的素面,很是鲜美……”
“洛宗主得偿所望……哈哈。”洛湘瑶如数家珍,齐开阳忍不住笑道。
“咦,齐哥哥你也知道?”
“在地府最绝望的时候,洛宗主提过若能得脱困境,想来大梁一行。说有百年没来过了,想闻闻人间烟火气。不然她怎会一出关就急急赶来?”
正说话间,洛湘瑶似是被路旁摊位上的小物件吸引,驻足拿起打量,装作对齐开阳的话若无其事。
掌中是一对双生石,形似两个并肩而坐的小人。
洛芸茵见这枚石头表面洁白,内里藏着斑斑点点的杂质,就算在凡间也不是什么上品。
洛湘瑶问了价钱,掏出银钱买下,道:“这只石头是天然生成,未经雕琢,活灵活现,大巧不工。”
就算天然生成,不过是枚杂质甚多的玉石。
至于什么大巧不工,其形全凭意会,洛芸茵不明白母亲为何会爱。
少女转头见齐开阳与柳霜绫在另一边看一幅佛陀糖画,心念忽动,压低了声音道:“娘,你觉得齐哥哥怎么样?”
洛湘瑶神魂悸动,幸好已无数次想过揭破这件隐秘事时,会发生的每一件事情。
每一件事都已模拟过无数应对之方,当下面容仍然如常,反复看着掌中玉石,道:“善良勇敢,是茵儿的良配。”
“呃……”洛芸茵语塞,支支吾吾。
洛湘瑶简直想为自己的【无耻】在脸上扇一耳光,面上还得装作不动声色,道:“茵儿有什么话,就说呀。”
“你们在地府面对天罚的时候,说得轻描淡写。可是凤圣尊点燃的命灯几度熄灭,女儿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当时是不是很险?”
“好几回么?”洛湘瑶鼻翼微不可查地舒张一回,奇道:“几度熄灭?那要去问他了,娘只知道最险的一回。”
“是怎么了?”齐开阳活生生就在身边,毫发无损,洛芸茵仍觉心头揪起。
“娘无法吸纳地府阴气,天罚反复之下真元枯竭,有一回险些撑不住。是他助力消解那一道天罚,娘才活了下来。他就受了重伤……”洛湘瑶垂眉顺目,低声道。
“难怪命灯熄灭,齐哥哥他……他怎生缓过来的?”洛芸茵往日问起,都被含混过去,此刻打开了话匣子,道:“不对……降落像娘亲的天罚,齐哥哥无论如何挨不住。而且,而且娘亲不能吸纳地府阴气转为真元,后来又是怎生应对的?”
“他的【八九玄功】神妙非凡,娘觉得比六御神功还要厉害。怎么缓过来的,茵儿去问你的齐哥哥。”洛湘瑶编不下去,道:“有了那一回,后面一切都顺利了,逢凶化吉,不久后就寻着道路,顺利脱困啦。”
洛芸茵总觉哪里不妥当,一时想不清条理,又问不出口。倒是想起母亲刚说的一句话,兴高采烈,道:“这么说来,是齐哥哥救了娘亲?”
“是的,这份恩义娘会一直记在心里。”洛湘瑶道:“没有他,娘亲就成了地府的一具孤魂,千真万确。”
“那就好说了。”洛芸茵几乎欢呼雀跃,神神秘秘地转身向齐开阳走去。
集市的喧闹可见莲华关民生殷实,四人逛了一会,向佛寺去。
正是上午时分,朝阳斜照,佛寺金光闪闪。
远远就见人头攒动,丝毫不下集市的热闹。
顺着川流不息的人潮,听着耳畔充满生机的喧嚣,齐开阳又想起阴素凝对他说的道理来。
仙凡本殊途,但都有高高在上,有芸芸众生。
佛寺之所以香火鼎盛,这些百姓不都是想来求一个心头好么?
莲华寺三个金字牌匾下,正门左侧立着宽达十余丈的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