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武场上空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大战过后的余温尚在,可那些投在李凡身上的目光,却渐渐染上了一层复杂难明的意味。
高台之上,陆筱雅握着漆黑玉牌的手,早已不似方才那般紧绷。
锁天封灵大阵的黑色天幕缓缓敛去,她那一身素白长裙在猎猎夜风中轻轻翻动,银面具下的眸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三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确切地说,是牢牢钉在虎子身上。
忽然,她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让原本正往嘴里塞着药草、骂骂咧咧的虎子,后脊莫名一凉。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地落在李凡三人不远处,裙裾轻扬,一双清亮眼眸带着似笑非笑的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虎子。
何云兄弟……她缓缓开口,声音如同玉珠落盘,却透着一丝意味深长,让我想起一个人。
虎子闻言,虎躯一僵,嚼着药草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张嘴欲言,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还没蹦出来——
李凡却已微微抬手,含笑挡住了他。
虎子,不用解释了。李凡的声音平静如水,目光却带着一丝了然,落在陆筱雅身上,当时是为了隐瞒圣女,才让虎子瞒天过海。再说……陆少东家慧智兰心,恐怕早就有所怀疑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一字一顿:
当时往西而去的那具傀儡,露馅了,对吧?少东家。
陆筱雅闻言,银面具下的眸光骤然一亮,随即娇笑一声,笑声中带着一丝被点破心思后的洒脱:
李道友果然神通广大。
她缓步上前两步,清亮的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那具傀儡做的惟妙惟肖,气息、神态、就连眉宇间那股凶悍劲,都和虎子兄弟一般无二。若不是我从小耳濡目染,自问见过不少傀儡秘术,恐怕还真认不出来。
她顿了顿,话锋却骤然一转,那双清眸重新落在李凡身上,疑惑之色渐渐浓重:
不过,李道友。我翻遍记忆,也不曾听过家族哪位长辈,有姓李的弟子。更不曾见过你。虽然我还没看你施展符箓之术,可单凭你方才露出的阵法之道、傀儡秘术——这两门,分明是来自我陆家的长辈!
她问得直白,眸光却愈发警惕。
李凡微微沉吟,没有立刻回答。他负手立于夜风之中,思忖片刻,才缓缓抬手,在四人周围布下一层隔音阵。
淡金色的灵光如纱幕般悄然合拢,将斗武场上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
他这才抬眼,看着陆筱雅,声音沉静:
少东家,你家族中,可有叫陆天放的长辈?
陆筱雅闻言,浑身猛地一颤。
那双清亮眼眸骤然圆睁,银面具下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盯着李凡,眸光之中,先是震惊,再是不敢置信,最后化为一抹极深的警惕。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都带了几分冷意: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她握着漆黑玉牌的手指猛然收紧,周身灵力悄然流转,几乎下意识地退后半步:
只有三宗的人,才知晓这个消息。莫非……你也是三宗的人?
此言一出,虎子顿时急了,一把将嘴里没嚼完的药草咽了下去,瞪着眼睛就要跳起来:
少东家,你胡说什么?!
李凡却苦笑一声,不由摸了摸鼻子。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说了实话,反倒被怀疑上了。可转念一想,倒也怪不得陆筱雅——陆天放这个名字,既然连陆家本家弟子都未必尽知,那知晓此人的,要么是陆家核心嫡系,要么便是曾经联手围杀过陆天放的三宗高层。
她有此警惕,实属应当。
可李凡心里,却已经暗暗有了计较。
若陆筱雅真是陆前辈的后人,那自己,便无论如何都要鼎力相助。
他记得清清楚楚——东域云台秘境之中,那位老人的一缕神魂,却将阵法之道、符箓秘术、傀儡秘术等一身奥义,毫无保留地尽数传授给了自己。
那是他的半个师父。
那些秘术,一次一次,帮自己度过生死险关。
今日自己能有此底蕴,能在这流云坊市破元弘、镇马坤,追根溯源,那一场云台秘境中的传承功不可没。
如今恩人的后人,正为救自家渡劫老祖焦头烂额——他李凡,又岂能知恩不报?
虎子见陆筱雅疑心凡哥是三宗的人,哪里还忍得住,当即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少东家,你胡说什么?多年前,我们兄弟无意中进入了一个秘境,遇到了陆前辈留下的一些传承!我哥尽数参悟后,陆前辈的那缕神魂才现身,又指点了我哥不少,陆前辈的那缕神魂才说要回归本体。算下来……至少有二十多年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着当年场景,将陆天放神魂的模样,一五一十地描述了出来:那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那带着几分清傲的身形,那双看似浑浊、开阖间却仿佛能看透人一生的眼睛,还有他指点时,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殷切……
李凡在一旁微微颔首,佐证着虎子的每一个字。
陆筱雅听着,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她握着漆黑玉牌的手,一点点收紧,又一点点松开,面具下那张素来沉静的面容,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抑制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