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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第5页)

晏回缓缓踱步向前,近到卫光能看清女子侧脸反射烛火的光泽,如同珍珠背光的一面。

“《黄帝内经》有云,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因此寒邪侵体时,血脉收引,如百川归海聚于心脉,护此君主清明,故冻者初觉寒彻骨,神识反倒格外清醒。”

她话锋一转,眸中寒色更甚:“然而,寒极则心脉难承,如堤坝溃决,将血液冲入四肢百骸。此时的四肢久承寒气,骤得热血反而呈现出虚阳外浮之象。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即将冻毙之人遂生幻象,只觉四体皆暖,心神迷醉,面上自然露出笑意。”

卫光的牙齿开始打颤,他忽然觉得心口处竟真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升起,与四肢的酷寒格格不入,像是冻僵的手指突然凑近了炭火。

“你……你放了我吧,你对我说这些作甚啊……”

“是为了让你记起你曾经犯下的罪行啊——”一旁的范凌舟悠悠道。

“罪……罪行……”卫光心猛地一沉,后颈的寒毛全竖了起来。他强作镇定,眼珠乱转:“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卫光自问行事磊落,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虚,又声音发飘的补充道,“若说真有什么得罪之处,大约是……是儿时不懂事,父亲为我出气杖杀了几个乞丐?可那都是些流民无赖,死不足惜!我愿意……愿意给他们立碑烧纸,补偿便是!”

“死到临头,还再嘴硬!”楚庸气不过,恨声斥道。

晏回却不恼,只是冷涔涔地笑了:“卫大人的记性,倒真是好得很。只记得三岁时的‘小事’,却忘了你任山东布政使司理问所理问的数年间,是如何‘行事磊落’的!?”

随着晏回的话语,范凌舟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随意翻开一页,读道:“青州府生员李默,不过因乡试卷上写了句‘赋役繁重,民有菜色’,你便借乡闱磨勘之机,将其卷中语句摘出,罗织成‘妄议朝政’之罪,生生打断了他两条腿,害其妻女无依无靠,无钱生火,冻毙于破庙;济南府布商张万石,因不肯依你之意‘借’银五千两,你便唆使无赖诬告他欠银不还,将其锁拿至理问所。其母日日来所外哭求,你命人将她赶走,寒冬腊月里,老人家在衙门外跪了三日,冻饿交加,一命呜呼……”

范凌舟语气乍听上去轻佻,可声调却是冷意森然,一字一句,念得卫光不敢直视。范凌舟晃了晃手中的小册子,挑眉道:“只是随意翻了翻,便桩桩件件害人性命,时时处处恶贯满盈,卫大人,您倒是磊落得紧呐!”

卫光脸色惨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在下巴尖凝成冰珠。若不是今日范凌舟当面驳斥,他似乎真的忘了那些卷宗上的名字、哭嚎的面容、染血的供词……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卫光的声音颤巍巍的,如同耄耋老人,“这些案子都是……都是按律办理,是上面的……”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忙住口,却见晏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吐出两个字:“鹰巢。”

卫光像被雷劈中一般,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连带着悬在他心口的冰锥都晃了晃,尖端几乎要刺入皮肉。“你……你说什么?!”

“我说——”晏回静静凝着她,狭长的睫毛上似有寒霜,随着其上下扇动莹然发亮,“——我要你们,要鹰巢,要蜮公以命抵命,血债血偿。”

卫光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下一秒,他的五官扭曲起来,挤出一个疯狂而决绝的笑:“疯了!你们都疯了!就凭你们几个鸡鸣狗盗之辈,就敢妄议鹰巢!?简直是蚍蜉撼树!”卫光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脸上血色尽失,“终有一日,你们会为今日的狂妄,付出代价!”

“哦?”晏回冷漠地看着卫光最后的挣扎,一字一顿道:“那我拭目以待。”

言毕,她再未看卫光一眼,转身便向冰窖深处走去,仿佛将一团雾气抛在身后。范凌舟指尖在封面上轻轻一弹,那册子便“啪”地合拢,冲卫光咧嘴一笑:“那卫大人,咱们就后会无期了。”

一旁的唐珠儿颇为不满,鼓着腮,嘴巴里鼓鼓囊囊地咀嚼着什么:“都多余和他废话——”片刻,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笑意盎然地回转过头,对卫光甜甜道:“差点儿忘了告诉你,这冰窖啊在大明湖底,是储藏祭祀用冰的,只有一个耳聋眼瞎的老爷爷守着窖门,你便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哦!”

她嬉笑着转过身,轻轻拍打了数下双手,乌黑的发辫在空中滑过一道优美的弧度,追着前面三人的背影去了。

恼恨的眼泪涌上眼眶,卫光发出嘶哑地呼喊:“不——别走——”

别走……

烛火越来越暗,空荡荡的冰窖入口,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心口那丝诡异的暖意还在蔓延,四肢却越来越麻,越来越灼烫,似乎体内有一团火即将喷薄而出。面皮微微扯动,卫光的脸上浮现出迷惘的笑意,同那些冻毙在大雪中的人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这一卷晏回宝宝可以说是杀人如麻了……瑟瑟发抖中

第45章不秋草(十)要让卫光在

长生观后山的石室中,众人团团围坐,石桌之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

此时,卫光已经化为一具冰冷的尸体,脸上还带着永不餍足的笑意,而他妄图威胁沈忘的包裹,则被长生观众人带回。

石室中烛火摇曳,唐珠儿率先探出手,兴致盎然道:“搜搜看,这狗官身上有什么值钱玩意儿!”

手腕被凌空探来的两指按住,晏回淡淡道:“先查文书。”

唐珠儿吐了吐舌头,老实缩回手,任由晏回双指碾断绳结,打开了包裹。

包裹中的物什瞬时呈现在众人面前:几锭沉甸甸的银子、一枚刻着“卫”字的玉佩,还有一摞用麻绳捆扎好的卷宗。

范凌舟眸光一亮,当先用拂尘柄将银子和玉佩拨到一旁,献宝一般将卷宗递到晏回眼前。

唐珠儿对范凌舟的行为颇为不屑,生气地一皱鼻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银锭子揽到了自己怀里。她素以妙手空空著称,范凌舟自然抢她不过,只能讪讪地收起玉佩,小声嘟囔了句:“瞧你那出息。”

“哼!”唐珠儿不甘示弱地大哼了一声,喷出一个亮闪闪的鼻涕泡。

范凌舟以手指之,放声大笑。楚庸则忙着寻帕子,递给恼恨得满脸通红的唐珠儿。晏回没有在意身旁的热闹,目光死死钉在那叠卷宗上。

那麻绳缠绕得极紧,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鹰首铜扣,与裘县令书房暗格里的密信印记如出一辙。她指尖发力,铜扣“啪”地断裂,卷宗散开,露出最上面一本的封皮——历城县令沈忘——隆庆四年卷宗。

“沈忘?”唐珠儿凑过来看得真切,顿时咋舌,“这不就是那个谁……长得挺漂亮的那个?我还看过他的话本子呢!”

楚庸闻言有些惊讶,没想到平日里爱好追鸡撵狗,吃肉喝酒的小班主竟也是个爱书之人。唐珠儿触见楚庸敬而又佩的眼神,赶紧摆了摆手:“别误会,主要是看画儿。文画师再版的,画得可好了!”

晏回没有搭腔,缓缓翻开卷宗,指尖抚过泛黄的纸页,开篇便是一桩旧案的名录:隆庆四年,济南府历城县花市街,状师殷择善被焚案。

“死者殷择善,本府讼师。隆庆四年春,宅中失火,焚于正堂。讼师殷择善夜宴妻兄南铮,其妻南菀入后厨添酒,堂内忽起争执。南铮怒而掀翻酒坛,酒液泼地,后负气而去;殷择善欲起身,无意间碰倒灯盏,酒液引燃油火,火势蔓延。南菀施救未果,仅救出后堂公爹,殷择善焚亡。邻居杨五六、黄四娘、子衿可为证。时任县令沈忘审毕,判‘意外失火,非人力所能及’,释南铮、南菀二人,未予追责。”

“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啊!”唐珠儿一边说,一边将一颗剥好的栗子仁儿高高抛起,又准确无误地落到自己张开的嘴巴里。

一丝冷笑浮上晏回的嘴角,如同一只盘旋在空中,终于窥到猎物弱点的枭雀,下一瞬便会俯冲而下,直击要害。

“没什么问题……那位清名在外的沈按察自然希望所有人都认为他‘没什么问题’。可惜啊,夜路行多了终是会遇到鬼的,伪善之人又如何能伪善一辈子呢……”纤细的指尖顺着案宗上的字迹滑过,如清风拂柳,眸光里的冷峻却如大雪忽至。

“前年,这位名追海瑞的沈按察赴姑苏公干,归时携一女子,安置于府中别院。次年,这金屋藏娇的女子便嫁给了那位霍经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名女子,正是案卷中的南菀!”

“什么!?”这次连楚庸都没忍住,凑过去看卷宗。“沈大人带回来的女子,倒成了霍经历的妻室,这也……太巧了吧?”

“何止是巧,这霍子谦是沈忘一手提拔的经历,从历城县衙名不经传的师爷,一路升到按察司的红人,对沈忘向来言听计从。”范凌舟早就按照晏回的要求对沈忘手下的人手进行了探查,说起来自然如数家珍,“这案卷中作证的黄四娘,也在沈忘的手下做事,而她成为官媒婆的年份恰恰就是隆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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