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上写着:兹有何雨柱同志,经考核合格,准予录用为四九铁路局公安段在编干警,试用期两个月。落款是四九铁路局公安段,日期是一九五四年三月十五日。
“下周一去报到。”高怀德说,“带上这份通知书和你的户口本。对了,照片带了没?”
何雨柱把牛皮纸小袋从怀里掏出来,抽出一张照片递给高怀德。高怀德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夹进档案袋里。
“另一张你自己留着,报到的时候贴工作证上。”他把档案袋推到何雨柱面前,“这些东西收好。以后你就是有组织的人了。组织有组织的规矩,也有组织的好处——正式编制,铁饭碗,干得好能升职,犯了错误也会被处分。你自己掂量着办。”
何雨柱把档案袋和入职通知书收好,连同那本工作手册一起卷成一卷,拿旧报纸裹了,塞进怀里。鼓鼓囊囊的,但棉袄厚,外头看不出来。
高怀德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天光涌进来,把屋里照亮了一角。
“办妥了。”他说,“往后别再跟我联系。出了这门,咱俩不认识。”
何雨柱也站起来,走到门口。高怀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像是顺手拍掉肩上的灰。
“铁路不是个干净地方。”高怀德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但你要记住——你穿了那身皮,就是公家的人。公家的人处事,得有理有据,得站得住脚。别仗着有身皮就欺负人,但也别让人欺负你。真出了事,谁也保不了你,能保你的只有两条——你自己问心无愧,还有你手里那张工作证。”
何雨柱站在门槛上,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一定”。只是看着高怀德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十九岁年轻人的沉稳——是经历过后世风云变幻之后才有的那种凝重。
“您保重。”何雨柱说完,迈过门槛,走进了槐树巷清冷的晨风里。
高怀德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处。然后他慢慢关上门,门板合上时出一声沉闷的响。
屋里重新暗下来。方桌上那五十块银元还搁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旧报纸的残骸里。高怀德在桌边坐下,拿起一枚银元,用手指慢慢摩挲着袁大头的侧面轮廓。银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让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第一次穿上铁警制服的那个冬天——那年京张线上冻死了三个人,他在火车上值了三天三夜的班,脚趾冻得没了知觉,但制服上的铜扣子还是擦得锃亮。
他把银元放回桌上,端起白瓷缸子喝了一口冷掉的浓茶。
茶水又苦又涩,和他的喉咙一样干了。
何雨柱走出槐树巷的时候,那棵老槐树下下棋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何雨柱没停步,径直穿过德胜门城门洞子,往南走去。
城楼上的穿堂风依旧呼呼地吹着,但何雨柱没觉得冷。怀里的入职通知书贴着胸口,隔着几层衣服,似乎还带着一丝高怀德屋子里煤烟和浓茶的气味。
他看了一眼德胜门城楼上那些褪了色的彩绘。梁柱上的朱红漆皮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了木头本来的颜色。那些在明清两代见证了无数官员进京出京的门楼,如今静静地矗立在那里,看着一个十九岁的食堂学徒从它下面走过——怀揣着一份盖着红印的入职通知书,和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随身空间。
两个月后,他将不再是食堂里的学徒工。
他是四九铁路局公安段的在编干警。
何雨柱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正午之前,他还得赶回食堂——下午还有一灶头的菜等着他切。在档案正式报到之前,生活一切照旧。
但口袋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往回走的时候,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已经开了门。一家理馆的师傅正在门口磨剃刀,刀锋在磨石上来回滑动,出刷刷的声响;一家杂货铺的老板娘正往门口搬货,一摞搪瓷脸盆摞得老高,盆底的鸳鸯戏水图案在阳光下泛着亮光;一家面馆里飘出炸酱的香味,黄酱和肉丁在油锅里炒得滋滋作响。
何雨柱路过面馆时放慢了脚步。炸酱的香气钻进鼻子里,让他想起自己用空间蔬菜炒出来的杂酱——那个味道比这家面馆的浓郁三倍不止。他平时做了杂酱,何雨水总要多吃一大碗面条。
拐过一个街角,他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孙秃子正蹲在路边的包子铺前,一手端着碗豆浆,一手攥着两个肉包子,吃得满嘴油光。他今天戴了一顶黑色鸭舌帽,遮住了他那标志性的秃顶,要不是何雨柱眼尖,差点没认出来。
孙秃子也看见了他。两个人的目光隔了五六步远,短暂地对了一下。孙秃子没说话,只是用端着豆浆碗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像举杯敬酒一样。何雨柱微微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没有寒暄,没有招呼。
出了这门,咱俩不认识。
何雨柱穿过鼓楼西大街,经过银锭桥的时候,桥下的后海湖面已经化冻了。岸边柳树的枝条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几个老头蹲在河边钓鱼,竹竿子在水面上纹丝不动。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洒了一把碎金。
他从桥上走过,看见了银锭观山上那块碑——碑上的字被人摸得亮了。再过几天,等春暖花开的时候,这里会站满照相的游客。而那时候,他已经穿着铁警制服,站在火车站台上值勤了。
何雨柱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巷子,在食堂后门口脱下棉袄,换上挂在墙上的白围裙。灶台前的师傅正掂着大铁锅,一锅白菜炒肉片在锅里翻飞。火苗子从灶口蹿出来,照亮了他被油烟熏得亮的脑门。
“事办完了?”师傅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办完了。”何雨柱戴上套袖,走到案板前,抄起菜刀。刀锋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切菜的节奏又快又稳。
窗外,鸽子哨在空中响过,声音由远及近又远去了。
何雨柱把切好的白菜片推进铁锅里,刺啦一声响,一团白气腾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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