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背起最重的被褥包袱,压在肩头,沉得压肩:“关门,熄灯,走。”
刘香兰反手扣死院门,轻轻落锁,指尖微微颤。
四个人,四副旧行囊,趁着深黑夜色,弯腰低头,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窜出村落。
夜色漆黑,无星无月。
田埂干裂崎岖,遍地硬土碎块,踩上去硌脚刺骨。一路荒草枯杆,刮得裤腿沙沙作响。
没人说话,全程只听见四人急促压抑的呼吸声、脚步落地的轻响。刚翻上村西土岭,身后突然传来喊话声,远远逼近,带着手电光束乱扫。
“那边有人!站住!不许跑!”声音越来越近,急促凌厉。
李桂英身子一僵,腿瞬间软了:“追、追来了!”
刘长根立刻伸手拽住媳妇,低声急喝:“别慌!弯腰快跑!别抬头!”
王德回头瞥了一眼,几道手电白光正在田埂上快移动,直奔这边。
“被盯上了!”他低喝一声,“分开跑!香兰跟我一组,长根你带桂英,前面坡底汇合!谁也不许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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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刘长根急喊。
“听话!”王德语气极厉,“耽误一秒,全部被抓回去!抓回去,今年冬天四条命全饿死!”
话音落下,四人立刻分头。
刘香兰跟着王德,大步冲下陡坡,脚下土块松动,碎石滚落,身子几度打滑,她死死咬住牙,双手抓紧包袱,踉跄着稳住身形,一步不敢慢。
夜风狂刮,吹得她满脸灰土,眼睛都睁不开,她只顾埋头狂奔。身后追赶的脚步声、喝喊声越来越近。
“前面外流的!停下!再跑开枪警告!”
刘香兰心脏狂跳,手脚冰凉,死死抓住王德的衣角,喘得胸腔剧痛:“德……他们真敢拦……”
“拦不住我们。”
王德头也不回,脚下度不减,“今天谁拦,我们都要走。为了活,没得退。”
他伸手反手拽住她,力狂奔,带着她冲过荒沟、乱石堆、枯草地。一路跌撞,一路狂奔,鞋底磨得烫,脚踝磕得生疼,两人全然不顾。
足足跑了半个时辰,身后的喊声、光束终于彻底远了、淡了、消失了。
两人瘫在一处荒坡凹处,大口喘气,浑身是汗,衣衫全部湿透,贴在背上,又冷又沉。
刘香兰扶着膝盖,剧烈喘息,眼泪混着尘土往下淌,脸上花得一塌糊涂:“吓死我了……真要被抓回去,就完了……”
王德靠着土壁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来路,依旧警惕。
“不会抓回去。”他喘着气,沉声道,“从今往后,李家屯,再跟我们没关系。我们的活路,在西边。”
没过多久,坡下传来轻微的拍手暗号。
是刘长根。
王德立刻起身,拉着刘香兰下去汇合。
刘长根和李桂英也跑得狼狈,头散乱,裤脚磨破,手脚带伤,脸上全是灰土,却好歹平安跑出来了。
“吓死我了,一路追得太紧。”李桂英捂着心口,后怕不已,“差一步就被堵住了。”
刘长根喘着粗气开口:“大路彻底不能碰,全程只能走野路、山路、荒地。绕远,累,慢,但是安全。”
王德点头,目光望向漆黑无垠的西边天际:“从今天起,一路向西,奔新疆。”
四人休整片刻,不敢久留,立刻再度上路。
真正的闯关,这才刚刚开始。白日暴晒,夜里霜冻。
饿了,掰一小块杂粮干硬碎渣,含在嘴里,慢慢抿化,不敢多吃。渴了,找路边积水坑、河沟冷水,掬起来就喝。
白日头顶毒日,晒得头皮烫脱皮,脚下土路滚烫,鞋底软。夜里冷风刺骨,戈壁边缘风硬如刀,刮在脸上生疼,整夜冻得打颤。
路上随处可见逃荒的人,老弱妇孺,扶老携幼,个个面黄肌瘦、步履蹒跚。路边偶尔躺着一动不动的人,再也起不来,无人敢多看,无人敢停留。
看多了生死,人人心里只剩一个字:活。
走了整七日,杂粮彻底吃光。第四天夜里,四人蹲在荒郊破土窑里,寒气透骨。
李桂英捏着空空的粮袋,眼眶红:“粮没了,接下来咋整?”
刘长根脸色难看,沉默不语。
刘香兰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双手,抬眼看向王德:“要不,我去路边找点野菜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