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色的微光,从李达康的脚底板一点点往上蔓延。
像夏夜草丛里飞舞的萤火虫。
光点细碎,带着股虚无的冷意。
青石板地面的缝隙纹理,透过他那双灰色的胶底布鞋,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脚。
脚指头动了动。
没有触碰鞋底的踏实感,只有踩在棉花上的空荡荡。
一阵风吹过破败的院落。
风没有撞在他的腿上,而是直接穿透了他的小腿肚,刮向后头的土墙。
李达康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的空响。
他转过头,看向放在墙根的那把竹扫帚。
扫帚柄上的竹节,还残留着他掌心磨破的水泡血迹。
他伸出那只变透明的右手,想去抓扫帚柄。
手指穿过粗糙的竹竿。
抓了一把空气。
“啪嗒。”
竹扫帚失去依靠,倒在泥地里,扬起一小团灰尘。
李达康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没有震惊,也没有愤怒。
他那张常年紧绷、习惯性发号施令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脸颊上的横肉松弛着,耷拉在腮帮子两边。
“没了。”
李达康声音发哑,带点漏风的颤音。
“算计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全特么是一场空。”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马扎上的顾寒江。
老头子正拿小拇指抠着鼻孔。
抠出一团鼻屎,随手抹在马扎的木头腿上。
完全没把这四个正在发光消散的前任大佬当回事。
李达康干裂的嘴唇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顾寒江,你赢了。”
李达康大口喘着气,胸膛的起伏幅度越来越小。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Gdp上去了,我李达康就是汉东的功臣。”
“我逼着底下人干活,逼着丁义珍去搞钱。”
“出了事,我就想找个盆子把屎扣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渐渐透明的膝盖。
“在监狱里扫了几天地,我才明白过来。”
“那些虚无缥缈的数据,连个屁都不如。”
“还不如这地上的落叶,扫干净了,心里最起码踏实。”
李达康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下辈子。”
他停顿了两秒,眼眶有些发红。
“下辈子,我就踏踏实实当个环卫工。”
“每天拿把扫帚,扫扫大街,扫扫马路牙子。”
“饿了就吃碗打卤面,渴了就喝口凉水。”
李达康看着自己渐渐消失的双手,苦笑一声。
“再也不看什么狗屁Gdp了。”
“太累了。真特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