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高育良,正费力地想直起腰。
那阵一直折磨他的、错位的腰椎剧痛,现在完全消失了。
他那身沾满青苔和黄泥的白绸缎练功服。
正化作无数白色的光斑,飘向半空。
高育良习惯性地想去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手指穿过镜框。
眼镜“啪”地掉在青石板上,镜片摔得粉碎。
他没去捡。
视线变得模糊,只能看清顾寒江那个穿着老头衫的模糊轮廓。
高育良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拖得很长。
带着把肚子里所有酸腐气全吐出来的无力感。
“达康啊,你还有地可扫。”
高育良摇了摇头,嘴角挂着惨淡的笑。
“老朽这辈子,算是把书全读进狗肚子里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发光的身体。
“满嘴的《万历十五年》,满嘴的阴阳大道。”
“讲起大局观来,一套一套的。”
“结果呢?”
高育良自嘲地咂吧两下嘴,舌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结果连个九块九包邮的破塑料扇子都防不住。”
“在十五万人面前,摔了个大马趴。”
他抬起那只透明的手,指了指红泥小火炉。
“做人太虚伪,装得太久,连自己都信了自己是个圣人。”
“其实骨子里,比谁都贪。”
高育良闭上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眼泪。
眼泪还没落地,就在半空化成了光斑。
“下辈子。”
高育良咳嗽了两声,嗓音干瘪。
“老朽不去考大学了,也不进体制了。”
“我就买个破马扎,去天桥底下摆个摊。”
“给人算算命,测测字。赚几块散碎银子。”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老桃树的枝丫。
“再也不碰政治了。”
“这玩意儿,真不是人玩的。心脏受不了。”
沙瑞金坐在高育良旁边。
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夹克,拉链依然卡在喉结处。
但现在,他感觉不到勒了。
因为他的脖子正在变得透明。
地下室里那股刺鼻的樟脑丸味,和挥之不去的辣条香精味。
全被这院子里的土腥气替代了。
沙瑞金没有写日记的钢笔。
他只有一双空荡荡的手。
他看着顾寒江,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顾特首。”
沙瑞金终于改了口,没再喊什么“老流氓”。
“我来汉东,是想立威的。”
“我准备了几万字的稿子,准备了无数条整顿作风的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