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去扯,袖口往下滑了一截,手腕内侧露出一块青,边上已经泛黄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没解释。
沈亦也没问。
问了,就得管。他管不起。
窗外,村道上一束车灯晃过来,扫过板房的铁皮墙,又晃过去了。
两个人都没动,等那点光走远。
“我二十三岁嫁进曹家。”她背对着他说,“在县宾馆站前台,他来开会,住了三天。”
“我爸妈那套房,是靠他买的。我弟弟的工作,是他安排的。”她转过身,“我欠曹家的,我们全家都知道。”
她走回来,从行军床边拿起一条干毛巾,递给他。
“袖子湿了。”
他接毛巾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热的。
她没缩回去。
沈亦低头擦袖子,擦得很慢。
“头发潮了,压着疼。”她说。
她抬手把发夹取下来,搁在摊开的账本上,正压在扉页她自己的名字旁边。
长发一下子散开,落到背上,发梢还带着潮气。
沈亦抬起头。
她就站在桌角,离他一步。
他见过她两回,一回低髻压得一丝不乱,一回隔着半扇车窗。头发放下来,那张脸反倒更静了。
这笔账他算不清。算不清的时候,他一向不动。
是她先动的。
她把他手里那条毛巾拿过去,搭在椅背上,然后把他的手按在账本上,按在那三个字上。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
她低头吻了他一下。
很短,一碰就分开。
她退开半寸,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等他往后躲。
他没躲。
她抬手去解开衫最上面那颗贝母扣。扣子小,她解了两下才解开。第二颗她停了停,没解,看着他。
“门。”她说。
门上只有一根插销,锈了。沈亦过去推,推不动,使了点劲,咣的一声插到了底。
那一声在雨里炸开。两个人同时屏住气。
外面只有雨。
她伸手按灭了台灯。
屋里只剩电暖器那一片红光,照着桌角、账本,和账本上那只发夹。
红光里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开衫领口那一截锁骨。
她把第二颗贝母扣也解开,第三颗,第四颗。
开衫从肩上滑下去,挂在肘弯。
里面是浅色内衣,肩带细,路灯从窗帘那道缝里切进来一条,刚好切在她手腕那块青上。
她把袖子往下扯了扯,青被盖住。
“帘子后面。”她说。
蓝布帘一掀,行军床的味道出来了:潮的被子、柴油、还有一点她身上的晚香玉。
床窄,军绿被子堆成一团。
她把被子掀到床尾,自己先坐下,拉他的手。
沈亦跪到床边。
铁皮板房里,雨打在顶上,密得像要把说话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