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身边,会有可靠的人照料起居。少爷不必挂心。” 沈书言猛地抬眼。 老夫人——母亲。 陆昭明派人去了沈府? 照顾母亲?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陈安道:“少爷的车队出城不久,人便到了沈府。” “少将军说,沈府内宅之事,陆家不便过多插手,但保证老夫人衣食周全、不受苛待,还是做得到的。” 沈书言攥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临行前母亲红肿的眼,想起她偷偷塞来的那包铜钱,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担忧和绝望。 也想起主母王氏那张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笑脸。 “少爷,”陈安的声音将他拉回神。 “少将军让老奴转告少爷一句话。” 沈书言抬头。 “他说,‘既应了这门亲,便是陆家人。陆家人,没有让人欺到头上还忍气吞声的道理。’” 屋里静了一瞬。 炉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沈书言缓缓放下信纸,将那句短短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陆家人。 没有让人欺到头上还忍气吞声的道理。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忙垂下眼,盯着桌上那碗还剩一半的汤。 汤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烛光下泛着暖黄的光泽。 “陈管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替我……谢谢少将军。” “少爷的话,老奴一定带到。”陈安躬身。 “少爷先用膳吧,菜凉了便不好了。” 沈书言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这一次,他吃得比先前快了些,也多了些。 汤喝完了,菜也吃了大半。 待他放下筷子,陈安才上前收拾碗碟,动作轻缓利落。 “少爷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出发。”陈安将碗碟收进食盒。 “老奴就在隔壁,少爷若有需要,随时唤我。” “陈管事。”沈书言叫住他。 陈安转身。 “少将军他……” 沈书言顿了顿:“现在何处?” 陈安静静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少将军军务繁忙,此刻应在封地处理事务。少爷抵达时,便能见到了。” 沈书言不再问。 他看着陈安提着食盒退出房间,门轻轻合上,留下满室寂静。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驿站院子里,马车安静地停在角落,马匹已被牵入马厩。 几名护卫在院中巡视,身影在灯笼昏黄的光下拉得很长。 远处,二楼另一头的房间窗内,烛火还亮着。 沈书言看了片刻,关上了窗。 他回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封信。 短短一行字,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 指尖触到怀里那包母亲给的铜钱,硬硬的,硌在胸口。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大概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母亲跪在主院外求了一夜,才换来一小包发霉的药材。 他喝了药,昏昏沉沉中,听见母亲在床边低泣。 那时他想,若有一日,能带母亲离开这里就好了。 哪怕只是让她不必再跪,不必再求。 如今,这个愿望,竟以这样的方式,被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轻描淡写地实现了。 沈书言吹熄了蜡烛,躺到床上。 被褥厚实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陆昭明。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驿站后院,马厩旁的阴影里,一人负手而立。 月色清冷,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玄色劲装,外罩墨色大氅,肩宽腰窄,隐在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安悄无声息地走近,躬身:“少将军,信已送到,话也带到了。” “他反应如何?”声音低沉,带着些许倦意,但清晰。 “少爷……似乎松了口气。”陈安斟酌着词句。 “看得出,很挂念老夫人。” “嗯。”陆昭明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二楼那扇已熄了灯的窗上。 “沈家那边,人安置好了?” “是。挑了两个稳妥的婆子,已进了沈府,名义上是陆家送去的仆妇,专司照料老夫人起居。” 陈安道:“沈家主母虽有些不悦,但不敢明着驳陆家的面子。老夫人的日子,往后应当会好过许多。” 陆昭明点了点头,没说话。 夜风掠过,吹动他大氅的衣角。 陈安等了片刻,低声问:“少将军既已到此,为何不见一见少爷?” 陆昭明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是时候。”他道:“让他先安心走完这段路。” 陈安不再多问,只垂手立在一旁。 又过了片刻,陆昭明转身:“明日照旧,你陪他走。我在暗处跟着。” “是。” “还有,”陆昭明走了两步,又停住,“他若问起我,如实答便是,不必遮掩。” 陈安躬身应下。 抬头时,那道玄色身影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院子里,灯笼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晃动。 少将军的温柔男妻07 抵达封地的前一天,车队在驿馆停得比往日早些。 陈安撩开车帘时,沈书言正望着窗外发呆。 “少爷,今夜在此歇息,明日午前便能到了。” 陈安的声音温和,“少爷可要下车透透气?” 沈书言回神,点了点头。 一连几日坐在马车里,骨头都像生了锈。 他扶着陈安的手下车,脚踩在地上时,竟有些发软。 驿馆建在山脚下,不远处有条溪流,水声潺潺,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 沈书言朝那边望了一眼,陈安会意:“少爷想去走走?老奴陪您。” “不必。”沈书言摇头。 “我就沿溪边走走,不会走远。” 陈安迟疑片刻,还是退开了,只吩咐两个护卫远远跟着。 沈书言独自朝溪边走去。 已是暮春,溪畔草色青青,零星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水很清,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和偶尔掠过的一两尾小鱼。 他在一块大石旁停下,蹲下身,伸手掬了捧水。 水很凉,激得他指尖一颤。 明日就到了。 沈书言垂眼看着掌心渐渐漏尽的水,忽然有些恍惚。 这几天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站起身,沿着溪流慢慢往前走。 踩在湿润的草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远处,两个护卫远远跟着,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打扰,又能随时照应。 溪水在转角处变宽,形成一处浅潭。 潭水清可见底,几尾鱼悠闲地游弋。 沈书言被吸引,不自觉地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全神贯注地看着水中的游鱼,没留意脚下——一块石头松动了。 脚下一滑,身体骤然失衡。 “啊——” 惊呼脱口而出,沈书言整个人朝潭中栽去。 冰凉的潭水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闭上眼,等待落水的狼狈。 但预想中的冰冷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环住他的腰,力道极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 天旋地转间,他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淡淡的香气混着某种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书言惊魂未定,下意识抓住对方衣襟。 “没事了。” 头顶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岩石。 沈书言猛地抬头。 对上一双眼睛。 深邃,锐利,像北地冬夜最亮的星。 此刻那双眼里映着他惊慌失措的脸,和身后晃动的树影、水光。 是个极英挺的男子。 剑眉,高鼻,薄唇,下颌线条分明,肤色是常年在外风吹日晒的小麦色。 他穿着墨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身形挺拔如松。 此刻正微微低头看着他,手臂仍环在他腰间,稳而有力。 沈书言僵住了。 他从未与人这般近过。 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传来的温度。 能看清对方眼睫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凛冽的气息。 “少将军!”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陈安带着护卫匆匆赶到,见这情形,立刻单膝跪地:“属下失职,请少将军责罚!” 少将军? 沈书言脑子里“嗡”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