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宴上,倒是有几位品貌端庄的大家闺秀,少卿若有暇,不妨稍作留意。太后娘娘说了,全凭少卿自己心意,只当是多认识几位朋友。” 说着,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席间几位装扮得体、正含笑低语的年轻女子。 那几位女子感受到目光,有的羞涩垂首,有的则大方地回以微笑。 晏清顺着崔嬷嬷的目光看去,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那些女子确如崔嬷嬷所言,品貌不俗,家世清贵。若是两年前,他或许会感激太后的关怀,甚至认真考虑。 可如今…… 脑中不知怎的,忽然浮现出水云亭畔,玄鳞执棋静坐的侧影; 浮现出矿洞坍塌时,那坚实温暖的怀抱; 浮现出返京途中,车内萦绕不散的清冽冷香。 他猛地收回目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再抬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润得体的笑容,对着崔嬷嬷,也对着太后方向,再次躬身:“多谢太后娘娘美意,崔嬷嬷提点。臣……谨记于心。” “只是眼下裴家一案未结,臣实在不敢分心。待此案了结,再议不迟。”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未直接拒绝太后的好意,又给出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公务繁忙。 崔嬷嬷见状,知道今日只能点到为止,便笑着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关怀的话,这才退下。 宴席继续,丝竹依旧。 但方才那一幕,已然落入不少有心人眼中。 皇帝萧景煜端坐上首,与身旁的太后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扫过晏清,见他神色平静,应对得体,眼中闪过一丝思量。 而此刻,特意坐在稍远些席位、正与某位宗亲世子言笑晏晏的睿亲王萧景行。 虽未看向这边,但那微翘的嘴角和眼中流转的狡黠光芒,却泄露了他此刻极好的心情。 试探的蛇王的“新娘”31 丝竹绕耳,酒香氤氲,一派和乐融融。 可晏清只觉得周遭嗡嗡作响,那些或关切、或探究、或隐含深意的目光与话语。 如同无形的细网,缠绕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自太后派崔嬷嬷来,那一番“关怀”之后,便有几位同僚或长辈。 借着敬酒、叙话的由头,凑上前来,话里话外,总绕不开“成家立业”、“贤内助”这些字眼。 “晏少卿年轻有为,又得圣心,这府里啊,是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女主人打理了。”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宗亲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可不是嘛!老夫家中有一侄女,性情温婉,颇通文墨,与晏少卿正是年貌相当……”另一位官员笑眯眯地接口。 晏清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应酬,心中却叫苦不迭。 他本就不善此道,更无心于此,这些话语听在耳中,只觉烦闷异常。 他下意识地,目光又在人群中搜寻,却并未找到那个总能让他心安的玄色身影。 是了,大人……怎会来此等场合。 借口更衣,他起身离席,想出去透透气。 刚走出不远,便被一位面生的中年官员拦住,又是一番“热心”的询问。 甚至开始打听他父母籍贯、家中可有定下过什么婚约旧诺。 晏清被问得头皮发麻,只觉得再待下去,怕是要失态。 他抬眼,见不远处一位小太监正端着醒酒汤走过。 心下一动,立刻做出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抬手揉了揉额角。 脚步也虚浮了些,对那还在喋喋不休的官员歉然道:“王大人见谅,下官……下官不胜酒力,有些头晕,想出去吹吹风,醒醒神。” 说罢,也不等对方回应,便朝那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小太监机灵,连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口中道:“晏大人这边请,后头御池边清净,风也凉爽。” 晏清如蒙大赦,半靠在小太监身上,脚步“踉跄”地朝着梅园后方的御池方向“逃”去。 直到转过一座假山,彻底离开了宴席的喧嚣范围,他才松开小太监的手。 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那点佯装的醉意也消散了,只剩下些许疲惫与无奈。 “有劳公公,本官在此处稍站片刻便好,公公自去忙吧。”晏清对那小太监道。 小太监应声退下。 晏清独自走到御池边的汉白玉栏杆旁。 池水半冻,映着冬日惨淡的天光和远处疏影阁隐约的灯火,寒意凛冽。 冷风扑面,吹散了些许酒意,也让他烦乱的心绪稍稍平静。 总算清静了。 他望着池中自己的倒影,有些恍惚。 太后关怀,同僚热心,皆是好意…… 正出神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以及女子轻柔的说话声。 “小姐,这边风大,仔细着凉。咱们还是回席上吧?” “无妨,里头闷得慌,这儿清净。你看那冰下的锦鲤,倒也有趣。” 晏清闻声,眉头微蹙,下意识想避开。 这御池边虽也算宫苑一处景致,但今日宴席,女眷多在疏影阁另一侧暖阁,少有来此的。 他转身欲走,却已来不及。 两名女子从梅树后转出。 前面一位身着鹅黄锦袄,外罩银狐斗篷,生得明眸皓齿,妆容精致,通身气度不俗。 后面跟着个青衣丫鬟。 那小姐一眼看见池边的晏清,似乎也有些意外,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落落大方地走上前来,对着晏清微微颔首,声音清脆:“可是晏少卿?臣女有礼了。” 晏清见她识得自己,只得停下脚步,拱手还礼:“正是晏某。小姐是……” “臣女姓林,家父是光禄寺少卿林文远。”林小姐自我介绍,笑容得体。 目光在晏清脸上快速掠过,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欣赏。 “方才在席间,听太后娘娘提及晏少卿,赞少卿年轻有为,忠勤国事。不想在此偶遇。” 原来是林寺丞家的千金。 晏清心中了然,这位林小姐的父亲官职不高,但林家是清流,家风尚可。 “原来是林小姐。太后娘娘谬赞,晏某愧不敢当。外间风大,小姐还是早些回席的好。” 这便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若是寻常闺秀,听了这话,多半会识趣离开。 可这位林小姐却似没听出来,反而上前半步。 倚着栏杆,望着池面,语气轻松地闲聊起来:“不急。里头人多气闷,还是外头清爽。晏少卿不也出来透气么?” 她侧过脸,看向晏清,眼中带着几分天真烂漫的好奇。 “方才听她们说,晏少卿忙于公务,还未考虑成家之事?” 来了。 晏清心中警铃微作。 他不动声色,语气平淡:“是。国事为重。” “话虽如此,可成家立业,亦是人生大事。” 林小姐眨眨眼,语气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大胆。 “晏少卿这般人才,想必家中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吧?” “可曾……相看过哪家姑娘?或是……心中可有了中意的人选?” 这话问得就有些逾矩了。 连她身后的丫鬟都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晏清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冷了几分:“此乃晏某私事,不劳小姐挂心。” 林小姐却像是没察觉他的不悦,反而掩口轻笑,眼波流转。 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晏少卿莫怪,臣女只是好奇。像晏少卿这般的人物,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她一边说,一边微微歪着头,看着晏清。 那双明媚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撩拨? 晏清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目光太过直接,话语也太过越界。 他只觉一股无名火夹杂着窘迫直冲头顶,这林小姐今日言行,实在古怪。 难道……是太后,还是旁人授意? 一想到此,晏清心中那股被反复撩拨、强压下去的烦躁与抗拒瞬间冲破了克制。 他后退一步,拉开与林小姐的距离,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再不复之前的温润客气。 “林小姐,”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生硬。 “本官喜好如何,皆与他人无关。更无需在此,与小姐讨论此等私密之事。” 林小姐似乎没料到他反应如此直接冷淡,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 反而更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少卿何必如此拒人千里?臣女只是……只是觉得与少卿投缘,故而多问两句。” “少卿这般回避,莫非……真是心有所属?还是说……” 她眼波微转,声音更轻,带着一丝诱哄般的试探。 “少卿其实……不喜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