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厌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惊、羞耻、以及某种……被骤然点亮的、模糊的认知。 原来……男子之间,亦可如此亲密。 那他与大人…… 这念头如同闪电划过,他再不敢多看,也顾不得头晕。 转身朝着楼下狂奔而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了楼。 楼下大堂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晏清扶着冰冷的楼梯扶手,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眼前景物还在晃动。 那甜腻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混合着方才瞥见的画面,让他心慌意乱,几欲作呕。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披着室外凛冽的寒气,迈步走了进来。 来人墨发玄衣,神色淡漠,正是玄鳞。 他似是应约而来,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堂。 随即,便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扶着栏杆、脸色惨白、眼神惊惶涣散、仿佛受到惊吓的少年身上。 玄鳞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几乎是在看到玄鳞的瞬间,晏清混乱惊恐、无处着落的心,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所有的委屈、后怕、慌乱,以及那难以言说的。 因窥见某种可能而生的巨大冲击与羞赧。 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理智。 他想也没想,松开扶手,踉跄着,直直地朝着那道玄色身影扑了过去! 玄鳞显然没料到他会有此举动,但在他扑来的刹那,已下意识地张开了手臂。 晏清一头撞进他怀里,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玄鳞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怀中颤抖的身躯与异常的体温,以及那隐约沾染的、不属于晏清的甜腻香气,让玄鳞眸色骤然一沉。 他抬眼,目光如电,看向二楼。 那里,一身绛紫常服、倚栏看戏看得正欢的萧景行。 对上玄鳞冰冷中隐含薄怒的眼神,不但不怕,反而勾起唇角。 露出一个十足十的得逞的灿烂笑容,甚至还举起手中的酒杯,遥遥致意。 玄鳞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他低头,看着怀中紧抓着自己、将脸埋得死紧、耳根脖颈都红透了的少年,眼中怒意稍敛,化作一丝无奈与了然。 看来,是有人玩得过火了。 他没问发生了什么,也没在此地多作停留。 手臂收紧,将晏清整个人揽入怀中,半抱半扶地,带着他,走出了醉仙居。 二楼,萧景行晃着杯中残酒,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狐狸眼中笑意盈盈,低声自语:“跑得倒快……不过,这下,该是明白了吧?” 蛇王的“新娘”33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单调而清晰。 车内,晏清被玄鳞半揽在怀中,额角抵着对方微凉的衣襟。 那股甜腻恼人的香气早已被玄鳞身上清冽的冷香驱散、覆盖。 只余下温热的酒意和残余的、令人心神恍惚的药力。 眼皮沉重,视线迷蒙。 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近在咫尺的容颜。 那深邃的眼眸正低垂着,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脸上,又似乎只是随意望着虚空。 依旧是那般平静,那般遥不可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心酸,混合着酒劲与药力催生出的、平日绝不敢宣之于口的勇气,蓦地涌上心头。 晏清觉得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他不想再猜了,不想再一个人惶惑不安了。 “大人……”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哑,带着不自知的软糯和控诉。 “你……为什么不……不像从前那样了?” 玄鳞似乎因为他突然开口而微微动了一下,揽在他肩背上的手臂稍稍收紧。 低沉的嗓音在他头顶响起:“什么?” “就是……在临州的时候。”晏清努力组织着语言,思绪却像一团乱麻,只能凭着本能。 将心底最深的惶恐与依恋倾倒出来:“你教我读书,带我出门,下棋,品茶……” “我中了举,你还会……还会摸我的头,说我‘不错’……” 他越说越觉得难过,声音里带上了细微的哽咽。 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玄鳞胸前的衣料:“可是现在……你回来了,却不住在我那里。我……我升了官,你也不来看我。” “我被人围着问亲事,问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也不在……”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迷蒙而执拗地望着玄鳞近在咫尺的脸,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问出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了?” “是不是……觉得我烦了?还是……我让你失望了?” 玄鳞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睛湿亮,蒙着一层委屈的水光。 因为激动和酒意,呼吸有些急促,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拂在他的颈侧。 那眼神纯粹而直白,充满了全然的依赖、不解,还有一丝被忽视的伤心。 原来,这小家伙是在别扭这个。 觉得他疏远了,不再如从前那般事事关切、亲力亲为。 玄鳞心中那点因萧景行胡闹而起的薄怒,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触动。 他想起墨一和青霭的回报,想起赏梅宴上太后的“关怀”,想起方才在醉仙居楼上的窥探与算计…… 这小家伙,独自面对这些,怕是又惊又怕,又无人可诉吧? 所以才会借着酒劲,问出这样孩子气的话。 “没有不对你好。”玄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和缓。 抬起另一只手,指腹极轻地拭去晏清眼角将落未落的一点湿意。 “你已非昔年需要我时时看顾的孩童。你有你的路,你的职责,你的府邸与属官。” “我若再如从前那般,事无巨细,反而会束缚你,引人非议。” 他顿了顿,看着晏清依旧有些茫然不解的眼神。 继续解释道:“至于静园……那里本就是我为你准备的。我回去,与去你府上,并无分别。” “你升迁,是你自己本事,我心中知晓便好,何须张扬?至于今日之事……”他眸光微沉。 “是有人胡闹,我已知晓。日后,不会再让你受此困扰。” 他的解释清晰而平静,一如往常。 可听在醉意朦胧、心绪激荡的晏清耳中,却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大人没有烦他,也没有失望。 只是因为他长大了,所以方式不同了。 这个认知,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勺蜜糖,瞬间浇灭了那些惶恐委屈,只余下满腔的、饱胀的欢喜与安心。 只要大人还愿意对他好,只要大人没有厌弃他,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加上酒力药劲再次上涌,强烈的疲惫与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晏清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眼皮重得再也抬不起来。 他无意识地用脸颊在玄鳞胸前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含糊地、满足地咕哝了一声:“我……很欢喜……大人照顾……” 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绵长安稳,竟是就这样,在玄鳞怀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玄鳞保持着揽抱他的姿势,许久未动。 车内寂静,唯有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和外面规律的车轮声。 他低头,看着晏清毫无防备的睡颜,因为醉酒和方才的情绪激动,唇色比平日更红润些。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拭泪时那一点微湿的触感。 “原来……”玄鳞低语。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夜风里,墨色的眼底笑意漾开:“你这样欢喜么。” 马车驶入晏府,早有得到消息的青霭等在门口。 玄鳞抱着沉睡的晏清下车,径直送入卧房,安置在床榻上,又亲自替他除去外袍鞋袜,盖好锦被。 青霭想要接手,被玄鳞挥手屏退。 他就坐在床边的圈椅中,看着晏清沉睡,偶尔为他掖一掖被角。 窗外夜色渐深,又渐渐褪去,晨光熹微。 直到确定晏清呼吸彻底平稳,热度褪去,只是寻常沉睡,玄鳞才起身。 悄无声息地走出卧房,去了院中那处临水的小亭。 …… 晏清是渴醒的。 喉咙干得冒烟,头痛欲裂,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里面敲打。 他呻吟一声,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自己卧房的帐顶。 意识慢慢回笼,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醉仙居,李修文,青衣少年,然后……是玄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