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袭来,又不得不扶住额头。 昨晚……他似乎扑到了大人怀里,还……还说了很多话! 问了为什么大人不对他好了,还说……很欢喜大人的照顾! “轰”的一下,晏清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那般失态,那般……不知羞耻地诉苦撒娇!大人会怎么想? 定是觉得他无理取闹,不成体统! 所以……所以大人才把他送回来,然后就离开了吧? 一股巨大的失落和羞窘将他淹没。 他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只觉得无地自容。 …… 房门被轻轻推开,青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走了进来。 看到晏清已经起身,却抱着头一副失魂落魄、懊恼欲死的模样。 以为他是酒后头疼得厉害,便道:“少爷醒了?先把这碗醒酒汤用了吧,能舒服些。” “用了汤,再去亭院寻大人也不迟。” 晏清还沉浸在自我厌弃中,闻言下意识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接汤碗。 手指碰到温热的碗壁,才猛地反应过来青霭话里的意思。 他倏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大人?大人他……在亭院?!” 青霭被他剧烈的反应弄得一愣,点头道:“是啊。大人昨夜送少爷回来,一直在此看顾。” “约莫一个时辰前,见少爷睡得安稳,才起身去了院中亭子。” 大人……没走?一直在照顾他?此刻还在府中? 巨大的惊喜如同烟花,瞬间在晏清胸膛炸开,将方才的阴霾和羞窘炸得无影无踪! 心跳快得不像话,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勇气涌遍全身。 他从青霭手中拿过醒酒汤,几口灌了下去,便将空碗塞回青霭手里,准备起身出去。 “少爷,您慢点……”青霭话没说完,晏清已经冲出了房门,朝着亭院方向疾步而去。 青霭在后面张了张嘴,那句“睿王爷也在……”的提醒,终究是没来得及说出口。 晏过回廊,心脏却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混合着宿醉的头痛,竟有种奇异的、近乎眩晕的兴奋。 他只想立刻见到大人,确认他真的在,想为自己昨夜的失态道歉,更想……更想靠近他。 刚踏进亭院月洞门,他一眼就看到了临水小亭中相对而坐的两人。 玄鳞背对着他这边,依旧是一身玄衣,墨发半束。 而他对面,那个穿着绛紫亲王常服、笑得一脸促狭灿烂的,不是睿亲王萧景行又是谁? 而让晏清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一滞的,是玄鳞侧脸上,那抹清晰可见的、舒缓而真实的浅淡笑意。 他正微微侧头,听着萧景行说话,唇角上扬的弧度是晏清从未见过的轻松与……纵容? 大人……竟然在笑? 还对睿亲王笑得这般……好看? 一股陌生的、尖锐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刺中了晏清的心口。 比昨夜被逼问亲事,比以为被大人厌弃,都要难受。 他看着亭中那相对而坐、气氛融洽的两人,只觉得刺眼无比。 凭什么?睿亲王可以这样让大人开怀? 而自己,却只会让大人烦心、照顾,然后被”疏远”? 这股突如其来的醋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占有欲,压倒了对睿亲王身份的敬畏,也压过了最后的犹豫。 晏清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不再停顿,径直朝着小亭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声惊动了亭中二人。 萧景行先转过头,看到是他,狐狸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随即化作更浓的玩味,挑眉笑道:“晏少卿醒了?头疼不疼?昨晚可把玄鳞担心坏了。” 玄鳞也转过身,目光落在晏清身上。 少年面色还有些宿醉的苍白,但眼神清亮。 “大人。”晏清走到亭边,先对着玄鳞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然后又转向萧景行,同样行礼,“下官见过睿王爷。” 礼节周全,无可挑剔。 然后,极其自然地,走到了玄鳞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站定。 目光平静地看向萧景行,仿佛他只是无意中走到了这个属于他的、最惯常的位置。 这个站位,微妙地打破了亭中两人对坐的平衡,无声地彰显着一种亲近与归属。 玄鳞侧头,看了晏清一眼。 少年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轻轻颤动的睫毛,泄露了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萧景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中兴味更浓,拖长了调子:“看来晏少卿是无恙了。那本王就放心了。不然,玄鳞可要怪本王昨日安排不周了。” 晏清心头一跳,昨日竟然是睿亲王安排的? 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劳王爷挂心,下官已无碍。昨日之事,是下官自己不慎。” 玄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景行,方才那点浅淡的笑意已然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人你已见了,试探也试探了。还有事?” 这便是下逐客令了。 萧景行也不恼,笑嘻嘻地起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行行行,本王就不碍你们的眼了。不过……” 玄鳞打断道:“不送。” 萧景行哈哈一笑,也不再多言,摇着扇子,施施然地走了。 亭中,只剩下玄鳞与晏清两人。 微风拂过水面,带来初冬的寒意。 晏清站在玄鳞身侧,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方才那股莽撞的勇气渐渐消退,只剩下心跳如鼓和脸颊发烫。 他张了张嘴,想为昨夜的事道歉,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失态,更想问问……大人方才为何对睿亲王那样笑。 可话到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玄鳞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萧景行离去的方向,眸光深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明明紧张却强作镇定的模样,都清晰地落入他眼中。 蛇王的“新娘”34 晏清站在玄鳞身侧半步之遥。 方才那股冲动之下上前“宣示”的勇气,随着睿亲王的离开,迅速泄了个干净。 偌大的庭院,冬日清晨稀薄的阳光,微寒的穿堂风。 还有身侧之人那无处不在的、清冽沉静的气息。 都让晏清的心跳越来越快,脸颊越来越热,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 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前一片枯黄的草叶,脑中翻来覆去都是昨夜自己的荒唐言行。 和方才看到大人对睿亲王展露笑颜时那股莫名的酸涩。 懊恼,羞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寂静在蔓延。 只有风吹过枯荷的簌簌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就在晏清觉得这沉默快要把他逼疯,恨不得立刻找个借口逃走时。 忽然传来玄鳞平淡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仿佛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近乎玩味的打量: “昨日在马车里,拽着问,为何不对你好,说自己很欢喜……不是挺勇敢的么?” “轰——!” 晏清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猛地抬头,撞进玄鳞那双深邃的、正静静望着自己的墨色眼眸。 那里面没有嘲弄,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能将人看透的深意。 “大、大人!”晏清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地解释。 “昨日……昨日是我酒后失态,胡言乱语!并非有意冒犯!那些话……当不得真!” “请、请大人恕罪!千万莫要放在心上!” 他越说越急,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去把那个借着酒劲胡言乱语的自己死死按住。 在大人心里,自己怕不是成了个不知分寸、无理取闹的麻烦了吧? 玄鳞看着他急得眼圈都有些发红、手足无措拼命解释的模样。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飞快掠过,又迅速隐没。 这小家伙,清醒时和醉酒时,还真是判若两人。 昨日那般直白依赖,今日就缩回壳里,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兔子。 “哦?酒后胡言?”玄鳞微微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尾音却几不可察地拖长了些。 “可我听着,倒觉得句句恳切,发自肺腑。” 晏清:“!!!”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彻底失声了。 发自肺腑? 大人是说他那些丢人的话……都是真心?不,不是! 他只是……他只是…… 看着少年彻底石化、脸红得快要冒烟、眼神慌乱飘忽、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