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行配合地抬手,任由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前。 护士记录着数据,眉头微蹙。 “霍工,苏老师,”护士临走前低声说:“王主任说,明天想再请心血管科的刘主任一起来会诊,商量一下下一步治疗方案。” 霍怀谦点头:“好,我们一定配合。” 护士离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爸。”霍景行忽然开口:“如果……如果一直找不到那个人,怎么办?” 霍怀谦沉默了很久。 苏婉如别过脸,肩膀微微发抖。 “会找到的。”霍怀谦最终说,声音很稳,像在说服自己:“爸爸和爷爷一定会想办法找到。” 霍景行没再说话。 他看着父母担忧的脸,想起远在靠山屯、此刻或许正在冰天雪地里砍柴挑水的陈屿。 四个月。 他需要在这段时间里,让陈屿的名字,以合理的方式,出现在霍家的寻找名单上。 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 霍景行轻轻吸了口气,闭上眼睛。 窗外,今年冬天的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02 四个月后,京城西郊,红旗路派出所。 院子里挤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瑟缩地蹲在墙根下。 早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刮在人脸上像小刀子。 警察挨个登记,问姓名,年龄,籍贯,怎么被拐的,家在哪里。 轮到靠墙角的少年。 他蹲在最边上,低着头,头发又长又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黑乎乎的棉絮。 脚上一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没穿袜子,脚踝冻得通红。 “抬头。”民警说。 少年慢慢抬起头。 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结着暗红的痂。 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空茫茫的亮。 他看着警察,没什么表情。 “叫什么名字?” “……陈屿。” 民警看了他一眼,在登记本上写下名字。 “年龄?” “十四。” “家在哪?” “红旗县,靠山屯生产队。” “怎么到这儿来的?” 陈屿又不说话了。他嘴唇抿得很紧,嘴角的伤口被扯动,渗出一丝血。 旁边一个中年警察走过来,蹲下身,声音放软了些:“孩子,别怕。那些贩子都被抓了,你们现在是安全的。告诉我们你家在哪儿,我们想办法联系你家人,送你回去。” 陈屿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不想回去?” “……我叔把我卖了。”陈屿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八十块钱,三尺布票。字据上按了手印。我看见了。” 女警一愣。 “卖你的人是你亲叔?” 陈屿点头。 “那……你爹娘呢?” “死了。前年挖水库,塌方。” 院子里有片刻安静。其他被拐的人偷偷朝这边看。民警和女警对视一眼,眼神复杂。 “先登记吧。”女警叹了口气,站起身。 民警继续问:“出生年月日,记得吗?” “五七年,腊月初八。” 正在一旁核对名单的副所长霍振军笔一顿,抬起头。 他今天本来不值班,是顺路来送个材料。 刚才登记时,他就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直到听见“五七年,腊月初八。”心里猛地一跳。 霍振军是霍怀谦的三弟,在区公安局大队当副队长。 家里侄儿霍景行病重,大哥到处托人找八字相合孤儿的事,他当然知道。 只是这条件太刁,找了小半年也没影子,家里人都快不抱希望了。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走过去。 “你叫陈屿?” 陈屿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父母都不在了?” “嗯。” “你叔叔卖你,有证人吗?” 陈屿沉默了几秒:“我们村支书知道。卖我之前,他劝过,我叔没听。” 霍振军盯着少年。 脸上有伤,但眼神不闪躲。 棉袄破得不成样子,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可怜,但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 蹲在那里,背挺得很直,有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默的硬气。 孤儿,腊月初八。 全对上了。 霍振军心跳有点快。 他转身走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电话。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伏尔加小轿车停在派出所门口。 这年头小汽车是稀罕物,引得好几个路人侧目。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霍怀谦,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围着围巾,神色凝重。 接着是霍老爷子,快七十的人了,拄着拐杖,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 霍振军迎出来:“爸,大哥,人在里面。” “确定吗?”霍怀谦压低声音。 “确定。五七年腊月初八,父母双亡,跟李道长说的对得上。”霍振军语速很快。 “我看那孩子,虽然瘦,但眼神正,不是奸猾的。” 霍老爷子没说话,拄着拐杖往院里走。 陈屿还在墙根蹲着。 女警给了他一个烤白薯,他拿在手里,没吃,只是捧着暖手。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陌生男人站在面前。 一个年纪很大,头发花白,穿着体面的深蓝色棉大衣,拄着拐杖,正看着他。 另一个年轻些,戴眼镜,文质彬彬,但眉宇间有挥不去的疲惫。 “你叫陈屿?”霍怀谦开口。 陈屿点头。 “我叫霍怀谦,这是我父亲。”霍怀谦声音温和:“我们能和你聊聊吗?” 陈屿看看他,又看看霍老爷子,慢慢站起来。 蹲久了,腿麻,他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了。 霍老爷子目光落在他冻裂的脚踝上,眉头皱了皱。 三人进了派出所一间空着的调解室。 霍振军在外面把门带上。 房间里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 霍怀谦让陈屿坐,陈屿没动,站在桌子对面,手垂在身侧。 “孩子。”霍老爷子先开口,声音沉缓:“你的事,我们听说了。你叔叔卖你,是他丧良心。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陈屿看着他。 “第一,我们联系你们生产队,送你回去。”霍老爷子说:“但你叔叔既然能卖你一次,就能卖你第二次。回去之后,日子怎么过,你想过没有?” 陈屿嘴唇抿紧了。 “第二。”霍怀谦接过话,“跟我们走。” 陈屿猛地抬头。 “我家的情况,你可能需要知道。”霍怀谦推了推眼镜,话说得很直,没有绕弯子。 “我有个儿子,叫霍景行,比你小一岁。他身体很不好,有严重的心脏病,常年住院。” “前阵子昏迷不醒,家里看了医生,也……也找人算了八字。说是需要找一个八字相合的人,在身边陪着,兴许能压一压病气。” 他看着陈屿:“你的生辰八字,正好对得上。” 陈屿没说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迷信。”霍怀谦苦笑。 “但做父母的,到了绝境,什么都想试试。我们不会强迫你。如果你愿意来,我们会帮你上户口,安排你上学,或者学门手艺。” “你就住在我们家,平时陪着景行说说话,读读书,就当是……找个伴儿。” 他停顿一下,补充:“景行性格安静,不会为难人。我们家也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就当是换个地方生活。” 陈屿还是不说话。 霍老爷子敲了敲拐杖:“孩子,说句实在话。你回去,等着你的是什么,你清楚。” “你不回去,大队这边,像你这样无人认领的,一般会送去收容所。” “收容所待三个月,如果还没人领,就得往西北送,或者农场。那边苦,你年纪小,身体看着也不壮实,能不能熬下来,难说。” 陈屿垂下眼睛。他看着自己裂开的鞋尖,看着从破洞里露出来的、冻得发红的脚趾。 “跟我们走,”霍怀谦声音更缓了些。 “至少三餐是热的,有床睡,有衣穿。景行需要人陪着,你也需要个地方落脚。” “每个月,我们给你发工资,十块钱。等你成年了,你想走,我们也绝不拦着。” 十块钱。 陈屿在心里算。 叔叔一家四口,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十块钱。 他在地里干一年活,挣的工分换成钱,也就二三十块,还都进了叔叔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