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哑:“真的不会把我再卖了吗?” 霍怀谦和霍老爷子都愣住了。 然后霍老爷子叹了口气,摇头:“我们家不做那种缺德事。” 霍怀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打开,推到陈屿面前:“这是我的工作证。我是机械研究所的高级工程师,我叫霍怀谦。” 陈屿不认识多少字,但上面红色的章和照片,他看得懂。 他又沉默了很久。 调解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风声,还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自行车铃声。 “我跟你们走。”陈屿说。 霍怀谦肩膀一松。 “但我有个条件。”陈屿抬头,看着霍怀谦。 “你说。” “如果我去了,你们觉得我没用,或者……或者你们儿子不需要我了,”陈屿一字一句地说:“别把我送回收容所。直接告诉我,我自己走。” 霍怀谦心里一涩。 这孩子,想的是退路。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答应你。” 陈屿伸出一只手,手心向上,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痕迹。 霍怀谦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也伸出手,握住那只冰凉、粗糙的小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陈屿说,然后收回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 霍振军去办手续。 因为陈屿是“被拐卖儿童”,且原籍亲属涉案,需要一系列证明和交接。 但霍家有人脉,霍老爷子亲自出面,加上陈屿自己同意,流程走得很快。 陈屿在派出所的临时住所住了一晚。 警察给了他一身干净的旧棉衣棉裤,还有一双半新的棉鞋。 他洗了脸,擦了身子,把换下来的破衣服叠好,放在床边。 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03 陈屿被护士领着先去检查身体。 一间很小的诊室,医生让他脱了衣服。 陈屿僵硬了一下,还是慢慢把棉袄、毛衣、最后是贴身的破褂子脱下来。 医生倒吸了一口气。 少年瘦削的背上,纵横交错着不少旧伤痕,有鞭痕,有棍棒留下的淤青印子,有些已经淡了,有些还是暗红色。 肩膀上有一块烫伤,看着是旧伤,但边缘还红肿着。肋骨一根根分明,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显得暗黄。 “这……这都是怎么弄的?”。 陈屿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医生叹了口气,没再问。 他仔细检查了陈屿身上的伤,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淤青和嘴角的裂口。 “都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但冻疮很严重,得好好抹药。你太瘦了,营养不良,得补。” 他开了药膏,又让护士去拿了几块纱布和棉球。 “回去每天抹两次,别碰水。脸上的伤,明天就能消肿。脚上的冻疮,每天用温水泡,别太烫,然后抹这个药膏。” 陈屿点点头,接过药。 陈屿把衣服一件件穿回去,动作很慢,最后他说:“谢谢大夫。” 护士又带他去化验科,抽了一小管血。 针扎进胳膊的时候,陈屿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看着那暗红色的血慢慢充满玻璃管。 “好了,按着。”护士递给他一团棉花。 陈屿按着胳膊,跟着护士往回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病房,门开着或关着,能听到咳嗽声、呻吟声、还有家属低低的说话声。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沉闷的气息。 走到一间病房门口,护士停下:“就这儿。霍同志在里面。” 陈屿抬头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靠窗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个人。 苏婉如坐在床边,正低头抹眼泪。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到陈屿,立刻站起来。 “检查完了?大夫怎么说?” “没事。” 苏婉如走过来,想拉他的手,又停住,目光落在他脸上已经涂了药膏的伤处。 “疼不疼?” 陈屿摇头。 苏婉如眼泪又掉下来。 “好孩子,受苦了……以后就好了,以后就好了。” 陈屿不太适应这种关切,别开视线。 目光落在病床上。 床上的人睡着了。 很白。 这是陈屿的第一印象。 不是健康的那种白,是没什么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 他睡得很安静,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就是霍景行。 陈屿盯着他看了几秒。 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骄纵,没有病恹恹的怨气,只是……很安静,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景行刚睡着。”苏婉如压低声音:“他这几天一直没怎么睡好,今天难得睡沉一点。” 陈屿点点头,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很硬,但他坐惯了,没什么感觉。 苏婉如给他倒了杯热水,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桃酥。 “先吃点东西。你中午还没吃吧?” 陈屿确实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派出所给的那个烤白薯。 他没客气,接过桃酥,小口小口地吃。 很甜,很酥,掉渣。 他用手接着,不让渣掉地上。 苏婉如看着他吃,眼神复杂。 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她知道,让这个孩子来,本质上是为救她的儿子。 可看到陈屿满身的伤,看到他沉默吃东西的样子,她心里揪着疼。 “慢点吃,别噎着。”她又倒了杯水,放在陈屿旁边的凳子上。 陈屿吃完一块桃酥,喝了口水,然后就不吃了。 他把油纸包重新折好,推到苏婉如那边。 “不吃了?” “饱了。”陈屿说。 其实没饱,但他习惯不一次吃完。 苏婉如没勉强,把油纸包收起来。 “等会儿回家,让阿姨给你做热乎的饭吃。你想吃什么?面条?还是米饭?” 陈屿没回答。 他不太习惯这种被询问“想吃什么”的感觉。在叔叔家,给什么吃什么,没得选。 病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还有远处走廊的脚步声。 苏婉如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儿子,又看看陈屿,欲言又止。 陈屿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 这双棉鞋是派出所给的,半新,很暖和。 他动了动脚趾,能感觉到柔软的棉絮包裹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