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床上的人动了动。 苏婉如立刻凑过去:“景行?醒了?” 霍景行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睛。 先是有些茫然地看着天花板,然后视线转向母亲,又缓缓转向坐在墙边的陈屿。 四目相对。 陈屿看见那双眼睛,愣了一下。 很黑,很清,像山涧里的水,干净,但没什么温度。 可能是因为刚睡醒,眼神还有些空茫。但很快,那眼睛里有了焦点,落在了陈屿身上。 霍景行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苏婉如赶紧扶他,在他背后垫了枕头:“慢慢起,头晕不晕?” 霍景行摇摇头,视线没离开陈屿。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妈,他是谁?” 苏婉如看了看陈屿,又看看儿子,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他叫陈屿。是……是爸爸和爷爷请来,以后陪你作伴的。” 霍景行眨了眨眼,似乎没太明白:“陪我?” “嗯。”苏婉如握住儿子的手,声音放轻:“李道长说的那个八字相合的人,找到了,就是小屿。他以后就住在咱们家,跟你一起,好不好?” 霍景行没立刻回答。 他依然看着陈屿,目光很认真,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睛。 “你多大了?”霍景行问。 陈屿抬起眼:“十四。” “我十三。”霍景行说,然后轻轻咳了两声。 苏婉如连忙给他拍背,又端来水。 霍景行喝了一小口,缓了缓,继续说:“你从哪儿来?” “北河。” “北河……”霍景行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很远吧?” “嗯。” “路上累不累?” 陈屿摇头。 他没说他是被卖到这里的,也没说在派出所待了两天。 这些,霍景行应该不知道。 霍景行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没什么力气,但让那张苍白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 “你脸上有伤。” 陈屿下意识摸了摸嘴角的淤青。 “疼吗?” “……不疼。” “骗人。”霍景行轻声说,然后看向苏婉如:“妈妈,有药吗?” “有,大夫给了。”苏婉如连忙从床头柜上拿起药膏和棉签。 霍景行伸出手:“给我吧。” 苏婉如愣了一下:“你……” “我帮他涂。”霍景行说,声音很平静,但不容拒绝。 苏婉如看向陈屿。 陈屿也愣住了,没说话。 霍景行还伸着手,手腕很细,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苏婉如把药膏和棉签放到他手里。 霍景行掀开被子,想下床。 苏婉如赶紧扶住他:“你别动,就在床上坐着。让小屿过来。” 陈屿迟疑地站起来,走到床边。 “坐下。”霍景行指了指床沿。 陈屿坐下。 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霍景行的脸。 真的很白,能看见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他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药味,还有一点干净的皂角香。 霍景行拧开药膏,用棉签沾了一点,抬头看着陈屿:“可能会有点凉。” 陈屿“嗯”了一声。 棉签轻轻碰在嘴角的淤青上。 确实凉,但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疼。 霍景行涂得很仔细,从嘴角到脸颊的淤青,一点点抹开。 他的手指偶尔碰到陈屿的脸,指尖冰凉。 陈屿身体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 在叔叔家,受伤了,要么自己舔舔,要么抓把土按上。 没人给他上过药,更没人动作这么轻。 霍景行涂完脸颊,又看了看他手上的冻疮。 “手。” 陈屿把手伸出来。 手很脏,指甲缝里有黑泥,手背上都是冻裂的口子,有些还在渗血。 他忽然觉得有点难堪,想缩回来。 但霍景行握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握得很稳。 他把陈屿的手拉近些,低头看着那些裂口,眉头微微皱起来。 “妈妈。”他头也不抬地说:“可以帮我打盆温水吗?” 苏婉如“哎”了一声,赶紧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景行继续给陈屿手上的冻疮涂药。 他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道裂口都照顾到。 涂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陈屿的眼睛。 “你以后就住在我家。”他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房间隔壁有间屋子,以前是书房,收拾出来给你住。” 陈屿没说话。 “我身体不好,不能经常出门。”霍景行继续说,声音轻轻的:“以后你陪我说说话,行吗?” 陈屿看着他。 那双很黑很清的眼睛,此刻正认真地看着他,等待一个回答。 “……行。”陈屿听见自己说。 霍景行笑了。 这次笑容深了一些,眼角弯起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柔和了。 “那你叫我景行就行。我可以叫你小屿吗?” “恩。” “好,小屿。”霍景行点点头,松开他的手腕。 正好苏婉如端着热水盆进来,霍景行说:“妈妈,你把盆放这儿。我来。” “你行吗?” “行。” 苏婉如把盆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霍景行把毛巾浸湿,拧干,然后拉过陈屿的手,用热毛巾轻轻敷在他冻伤的手上。 热气透过皮肤渗进来,很舒服。 陈屿手指蜷缩了一下。 “别动。”霍景行说,继续用热毛巾敷他的另一只手。 苏婉如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又有点湿。 她别过脸,擦了擦眼角。 敷了一会儿,霍景行把毛巾放回盆里,又重新拧了一把,这次是给陈屿擦脸。 动作依然很轻,从额头到下巴,一点点擦干净。 陈屿闭着眼睛。温热柔软的毛巾擦过皮肤,有种陌生的、让他不知所措的舒适感。 “好了。”霍景行把毛巾放回盆里,抬头仔细看了看陈屿的脸:“干净多了。” 陈屿睁开眼。 霍景行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陈屿喉咙有点干:“为什么要做这些?” 霍景行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你脸上有伤,手也裂了,不该上药吗?” “可是……” “没什么可是。”霍景行打断他,语气很自然:“以后你就住我家,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人。 陈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霍景行。 霍景行又咳了两声,这次咳得有点急,脸都白了。 苏婉如赶紧给他拍背,喂水。 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累了?”苏婉如担心地问。 “有点。”霍景行靠在枕头上,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睛还看着陈屿。 “小屿,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你让妈妈带你回家,先安顿下来。我明天……明天就能出院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天天见了。”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开始打架。 “好。”陈屿说。 霍景行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稳了,像是又睡了过去。 苏婉如给儿子掖好被角,然后对陈屿低声说:“我们走吧,让他好好睡。我带你回家。” 陈屿站起来,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霍景行睡着了,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看起来很安静,很脆弱。 陈屿跟着苏婉如走出病房。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远处传来护士推着车走过的声音。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病房的门。 手背上,刚才被热毛巾敷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暖意。 病弱白月光的守护犬04 小汽车在胡同口停下。 苏婉如先下车,转身对车里的陈屿说:“到了,就前面。” 陈屿钻出车子,站稳。 眼前是一条不算宽的胡同,青灰色砖墙,地面铺着石板,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 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 苏婉如领着陈屿往胡同里走,大约二十来步,停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 门槛很高,陈屿得抬脚才能跨过去。 是个四合院。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扫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