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都是青砖灰瓦,窗棂上糊着新窗纸。 院子里有两棵光秃秃的树,树干有碗口粗,枝丫伸向天空。 树下一口大水缸,盖着木盖。 陈屿站在那儿,有些愣。 他没见过这样的院子。 在靠山屯,房子都是土坯垒的,一家挨一家,院子小得转不开身。 这里……这里大得能跑马。 “来,这边。”苏婉如推开西厢房靠南的一间屋子:“这是你的房间。刚收拾出来,你看看缺什么,跟我说。” 陈屿走进去。 屋子很大,也很亮堂。 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 靠墙一张木床,铺着崭新的被褥,蓝底白花的床单,同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边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桌上有盏台灯,绿色的铁皮灯罩。还有个暖水瓶,两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 靠门边是个脸盆架,架子上搭着新毛巾,下面放着印着牡丹花的搪瓷盆。 墙角立着一个木衣柜,漆成深棕色。 “被褥都是新的,你放心用。”苏婉如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有棉袄,有罩衫,有裤子,都是新的。 陈屿没说话。 他走过去,摸了摸床上的被子。 很软,很厚,是棉花被,不是他睡惯了的稻草。 她指了指东边:“景行住正房西屋,就在那边。你想找他,出门左转,几步路就到。” 陈屿点点头。 “你先收拾一下,洗把脸。我去厨房看看刘婶饭做得怎么样了。”苏婉如说着,往外走 陈屿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这就是他以后要住的地方。 他走到书桌前,摸了摸桌面。 光滑,没有灰尘。 他又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很干净。 他合上抽屉,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两棵光秃秃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水缸盖上落了几片枯叶。 正房门口挂着棉布帘子,蓝底白花,和床单一个花色。 一切都陌生,干净,安静。 他站了很久,直到听见敲门声。 “小屿?”一个声音在外面喊。 陈屿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围着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我是刘婶,在霍家帮忙做饭的。走吧,饭好了。”刘婶招呼他。 回到院子,刘婶进了西边的屋子,那是厨房。 陈屿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今天给你接风,苏老师特意让多做了两个菜。”刘婶一边说,一边从锅里盛菜:“红烧肉,白菜炖粉条,还有个炒鸡蛋。” 陈屿走进正屋,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太师椅。 靠墙有个高高的柜子,玻璃门,里面摆着一些瓶瓶罐罐,还有几本书。 墙上挂着字画,陈屿不认识字,但觉得那画上的山水很好看。 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 苏婉如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热水瓶。 “坐吧,小屿。你霍叔叔单位有事,晚点回来,咱们先吃。” 红烧肉油亮亮的,冒着热气。 白菜炖粉条里还有几片五花肉。 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着葱花。 还有一大碗白米饭,粒粒分明。 “吃吧,别客气。”苏婉如给他夹了块红烧肉:“尝尝刘婶的手艺。她以前在国营饭店干过,做菜可好了。” 陈屿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 他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在叔叔家,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肉,还都是肥肉片子,一人一两片。 鸡蛋更是稀罕物,得攒着换盐。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 苏婉如不时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 吃完饭,刘婶收拾碗筷,苏婉如带陈屿在院子里转了转。 “这是枣树,春天开花,秋天结果,可甜了。”苏婉如指着那两棵光秃秃的树:“等你明年秋天,就能吃上枣子了。” 陈屿仰头看着枣树。 “这是水缸,夏天养荷花,可好看了。不过现在冬天,就盖着。”苏婉如拍拍水缸盖子:“你喜欢花吗?” 陈屿摇摇头。 他没心思喜欢花。 在村里,花是野地里长的,不能吃,没用。 “以后你要用什么,就问刘婶,或者问我。” 陈屿点头。 晚上,霍怀谦很晚才回来。 他看起来很累,但见到陈屿,还是笑了笑,问了问住得习不习惯,缺不缺东西。 陈屿都说“不缺”。 夜里,陈屿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睁着眼睛。 屋子里有暖气片,很暖和。 窗户外是黑漆漆的夜,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狗叫声。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医院里那个苍白的少年,想起他冰凉的手指,想起他给自己涂药时的认真表情。 “以后你就住我家,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陈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他不知道“一家人”是什么意思。 在记忆里,家是干不完的活,是吃不饱的饭,是打骂和呵斥。 但这里……这里有软和的被子,有热乎的饭菜,有不会打他的人。 还有那个说要和他“互相照顾”的,病弱的少年。 陈屿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屿就醒了。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鸡叫头遍就得起来挑水、劈柴、烧火。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走出屋子。 院子里还黑着,只有东边天空泛着一点鱼肚白。 正房和厨房都黑着灯,刘婶和苏老师应该还没起。 陈屿走到厨房门口,推了推门,锁着。 他又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缸水,结了一层薄冰。 他想找扁担和水桶,没找到。 煤堆边倒是有把斧头,但柴呢?院子里没有柴垛。 他站在那儿,有点茫然。 不知道该干什么。 正房的门帘掀开了,苏婉如披着棉袄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小屿?怎么起这么早?” “我……我想做饭。”陈屿说。 苏婉如笑了:“不用你做饭。刘婶等会儿就来了,她做。你再回去睡会儿,天还早呢。” 陈屿摇头:“我睡不着。” 苏婉如走过来,看着他:“是不是不习惯?” 陈屿没说话。 苏婉如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慢慢就习惯了。走,进屋,外头冷。” 陈屿跟着她进了正屋。 苏婉如打开灯,她让陈屿坐在太师椅上,自己去里屋拿了件厚棉袄出来,披在陈屿身上。 “披着,别冻着。” 然后她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两碗热水,递给陈屿一碗。 “先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陈屿捧着搪瓷缸,热水烫着手心。 “以后啊,你不用早起,也不用干活。”苏婉如在他对面坐下,轻声说:“你来了,就是家里的孩子。孩子就该睡懒觉,就该玩,就该读书。知道吗?” 陈屿看着她。 苏婉如的眼睛很温柔,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热水。很烫,但一直暖到胃里。 天慢慢亮了。 刘婶来了,开始做早饭。 熬小米粥,蒸馒头,拌咸菜。 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霍怀谦也起来了,洗漱完,坐在桌边看报纸。 陈屿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今天景行出院。”霍怀谦放下报纸,对苏婉如说:“我上午去单位点个卯,中午去接他。” “嗯。”苏婉如点头。 早饭好了。 陈屿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两碗粥。刘婶做的馒头很暄软,带着麦香。 吃完饭,霍怀谦去上班了。 苏婉如开始收拾屋子,换床单,擦桌子。 陈屿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看书去,或者去院子里转转。对了,景行屋里书多,你去挑两本看看?” 陈屿摇头。 他不识字。 “那我教你认字?”苏婉如眼睛一亮。 陈屿还是摇头。 他不想麻烦她。 苏婉如也不勉强,自己忙去了。 陈屿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着那两棵枣树发呆。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传来汽车声。 苏婉如从屋里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陈屿站起来。 大门开了,霍怀谦先走进来,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是脸盆毛巾之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