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听到有人这样自言自语。 他面无表情地凝望着眼前这一幕。 瑰丽盛大而令人失语的一幕。 数以百根藤蔓拔地而起,从钢筋水泥中破“土”而出,像是一个巨大的“笼”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墨绿色的藤蔓不断旋转缠绕,悄无声息地将畸变螳螂逼进这个“笼”的角落。而另一边,所有人都被藤蔓温柔至极地集中在了一起,身上浅浅覆盖着几根,保护的姿态在这一刻具象化。 藤蔓终于从畸变螳螂的足慢慢向上蔓延,畸变螳螂猛烈挣扎几下,前足飞快地斩向藤蔓。藤蔓迅速地不断再生,源源不断有新的藤蔓再次缠绕上去。终于,畸变螳螂比藤蔓更快筋疲力尽,藤蔓像是逗弄它一样慢条斯理地将它层层包裹。 直至包成了一颗绿色的茧。 茧悬挂在半空中。 研究员们呆滞地望着这诡异的景象。 外面的异种越来越多,它们正在不断靠近这一片区域。 铺满整个科研所的藤蔓诡异地停滞了两秒。接着以一种更加势不可挡的姿态像是游龙一般冲向科研所外。 方畲的视线扫过黎隅,正好看到他正将自己的手指缩回卷大的袖口。 藤蔓从大地中延伸而出,漫天遍野。 绿色的枝茎伴随着藤蔓生长,上面开出了朵朵幽蓝色的铃兰。 空气中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香气,几乎掩盖了血腥味和其他腥臭的味道。目之所及处,娇艳欲滴的铃兰朵朵盛开,用与外表不相符的狠辣绞杀着侵入的异种。 残暴而优雅。 研究员们都呆了呆,“它……它是在帮我们?” “显而易见。”黎隅一直没有说话,这一次出声的是方畲。 方畲一眨不眨地凝望着这闻所未闻的奇观。 他喃喃自语,“这真是一个奇迹。” 黎隅很难说自己正在想着什么。 或许正在想自己的出路,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放空着自己的思绪,望着眼前属于铃兰的“舞台”。 他突然又有一些庆幸陆执川不在这里。 至少陆执川不在的时候,他不用惴惴不安,也不用去思考自己会不会后悔。 至少此时此刻,他是不会后悔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匆匆赶过来的是卫兵,而并非白塔里的人。这也是黎隅意料之中的一件事。 卫兵里面竟然还有刘元,他脸上又添了新疤,戾气较之从前更甚。 他面对方畲尚且恭敬,大声道:“博士!你快跟我们一起转移!” 所有人如释重负,有更感性的人喜极而泣。 方畲脸色也好看了不少,立刻指挥他们往那个方向移动,而自己走在人群的最后。 方畲走了两步,向黎隅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黎隅犹豫两秒,抬脚跟在方畲身后。 刘元本来只想带方畲一个人,但见方畲话里话外都是要留就留全部的意思,只好憋了一口气,同意把所有人都带上车。 黎隅是最后一个上车的,他刚刚在货车后面站稳,车已经开始向前行驶。 异种仍然在源源不断地向孤军奋战地铃兰包围,黎隅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终于回头,就见刘元向他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在曹冉的惊呼声中,刘元轻轻将手搭在黎隅的肩膀上,向后一推…… 黎隅本身就站在最边缘,他的手臂重重磕在货车的边缘金属上,在一阵钝痛中,黎隅向车下的异种中坠落。 和黎隅认识的人都目眦欲裂,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刘元脸上挂着的得逞的笑容却很快僵在脸上。一根不知从何处伸展过来的藤蔓直接戳破了他的胸膛,不过短短几秒钟时间,刘元就失去了呼吸,铃兰将他像一张破布一样扔在了车下。 另一边的藤蔓动作飞快地在黎隅身下结了一片柔软的网,将他与异种隔绝开来。一直等到铃兰动作迅速地清理完这一片异种,才妥帖地将黎隅放在了地上。 其他人惊疑不定地望向远处的黎隅。 黎隅此时此刻的注意力却全然在另一边。 在他的视野尽头,一辆越野车一路疾驰而至,车顶上坐着两个人,是滕海和孟英豪。 他们手里一人举着一把枪,枪枪爆头。 异种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铃兰像是跟他们较起了劲,处理异种的动作更加敏捷凶残。 黎隅却直接透过车窗看见了车里坐着的人。 陆执川。 黎隅干干净净地站在这里,身后就是为了他而大杀四方的铃兰,也是陆执川曾经见过的铃兰。 陆执川等人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或者不止一场恶战,他们身上都狼狈不堪,但脸上均带着肃杀,没有半分退缩。 陆执川终于真正地走到黎隅面前,用眼神确认了他的安全后,迅速对身后的白塔成员吩咐,“立刻清场。” 白塔的人立马四散开来,在铃兰的配合下动作飞快地执行着最后的收尾工作。 “我——” 陆执川打断他,“等回去再说。” 黎隅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陆执川一行人仿佛天降神兵,在铃兰出现之前一边倒的局势被他们仅仅几个人打破,所有人都在此时见识到半畸变者拥有单挑异种的力量。 陆执川同样参与进了战局。 在余光中,半畸变者们肌肉的线条清晰可见,充满力量的美感展现得淋漓尽致。汗水伴随着异种的鲜血一同挥洒,带有一种奇异而富有安全感的力量。 这就是人类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们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涌现了这样一个想法。 “陆执川。” 在局势刚刚稳定下来,身后传来这样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陆执川回头,黎隅也一同看了过去。 盖西从远处而来,身上披着一件风衣,“你应该向我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指的是正在兴高采烈地打打杀杀的铃兰。 陆执川道:“你在怀疑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盖西懒得和他打哑谜,“如果不是你,那么我该问的人就是方博士了。” 方畲已经一手捂着眼,被身边人搀扶着走了过来。 盖西道:“你们两个总得给我一个解释。我的 白塔里的人都没见过铃兰,显然也不知道这个古怪的异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此时他们纷纷看向陆执川,等待他的指令。 盖西接着道:“白塔存在的意义就是清理异种,现在异种就在你们的面前向你们耀武扬威,你们还在等什么?” 另一边的铃兰显然并不知道他们叽叽歪歪都在说些什么,只是非常浅显幼稚地想要炫耀自己的功劳,它随着风的幅度扭动着巨大的藤蔓,乍一看确实是“耀武扬威”。 他身侧的宿星嘲讽道:“说不定这异种就是他们带进来的,现在正想着怎么粉饰太平。” 盖西抬手制止了宿星,“执行长先生,我可从来没有那么说。” 这两人一唱一和显然正在逼迫陆执川做出反应。 方畲没有再出言加入这一场争执,代表着科研所置身事外。 黎隅陡然有一种强烈的反胃感和突如其来的生理上的厌恶。 他以前不是没有和总督的人打过交道,但那一次被刘元关押带给他的反感远远不如当下。 陆执川在短暂地沉默后终于再次开口,黎隅不确定陆执川刚才是不是看了他一眼。 他只直视着盖西,并没有把眼光分给周围的其他人。 “白塔从来没有抛弃并肩作战的同伴的先例。”陆执川平淡道。 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鲜血与尸体残骸,鼻间尽是腥臭,这是曾经数以千计人类生存的庇护所,此时此刻却成为了一个炼狱。白塔众人站在这片被鲜血染成红色的大地上,他们脸上沾着血,身上也带着不同程度的伤,神情中尚且带着战斗中未消的戾气。 他们都听到了陆执川的话,微微动容,但他们依旧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清缴着现场的漏网之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