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隅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感受。 只有他们自己可以互相理解,任何人都不行,他也不行。 宿星脸色一变,正想要说话,再次被盖西阻拦。 盖西道:“同伴?你是指这株异种是你的同伴?执行长先生,现在我很难不怀疑你的立场。” “你真正的同伴现在就站在这里,还有数不清的幸存者等待你去拯救。他们才是你的同伴。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清缴所有异种,确保你的‘同伴’的安全。”他在“同伴”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白塔不会将手中的枪对准战友。”陆执川重复一遍,已经摆明了他或者说整个白塔的态度,他向后退了一步,“如果你想要基地的卫兵出手,白塔并不会阻拦。” 卫兵自己尚且自顾不暇,不可能打得过群殴异种的铃兰。宿星脸色难看,盖西的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 无声的对峙中,紧绷的氛围迅速蔓延。 ……不过是一株小小的铃兰。 黎隅还记得五十年前他亲手种下铃兰的场景。他在那段空旷无趣的时光中亲眼见证着铃兰生根发芽,慢慢成长,惊艳于一场生命的蜕变。那时候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无意间种下的花会在五十年后成为人类基地一场冲突的导火索。 很荒诞。 盖西道:“白塔已经成立了三四十年,最初就是为了人类安全而创立,历届执行长为基地安全鞠躬尽瘁不惜生命,我向来很钦佩他们。”他神色微敛,“但现在看来,白塔在你的手上已经和第二基地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这让我非常为难。” 方畲忍不住道:“难道就因为一个异种?一个词语?” “不,方博士。”盖西对方畲很宽容,“半畸变者实力强悍,是人类基地不可或缺的力量,我们也衷心认可他们,基地对白塔的唯一要求就是立场正确。我想这并不难理解。异种是人类的天敌,消灭它们是白塔的职责。可是现在,执行长先生重新定义了‘同伴’,而选择把人类的安危弃之不顾。执行长先生,白塔现在的立场是什么?” 他并没有等待陆执川的回答,他直接道:“我当然不会质疑你。只是我作为总督,必须给民众一个交代。你曾经对基地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一定不会亏待你。但我相信,白塔一定需要一个立场更加坚定的执行长。” 此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他们以为自己即将亲眼见证基地核心组织领导者的变更。 盖西偏头,“希尔——” “回来吧。” 黎隅轻声开口,打断了盖西没有说完的话。 所有人都看到本来还虎虎生威的铃兰仿佛被按住了命脉,肉眼可见的蔫了下来,然后不断缩小,直到成为一株迷你版的小铃兰。 小铃兰站在地上,跳跃着向前。他们滑稽的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凶残的异种蹦蹦跳跳地经过了他们身边。 没有人敢出手抓住它,即使它现在看起来分外人畜无害。 然后,他们眼睁睁看到异种攀爬上一个人的小腿,一路往上,直到爬上他的肩膀。 这时他们恍如大梦初醒,终于注意到这个人是谁。 人畜无害的铃兰旁边是一张更加人畜无害的脸。 这个年轻人正敛着眼眸侧头,用手指轻轻划过异种的叶片,这个异种也一反先前残暴的姿态,堪称柔顺地蹭了蹭他的脖颈,像是……撒娇? 他们不可思议地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 但很快,很多人都回想起来铃兰杀死了刘元。现在想来,它是在“报仇”?而且它还救下了跌落的黎隅。 桩桩件件联系在一起……他们纷纷晦暗不明地望向黎隅。 了解内情的人则更加大胆地打量着陆执川的神色。 “我记得你。”宿星打量了黎隅几秒钟,似笑非笑道,“你就是两个月前那个陆执川从灰域带回来的人。看来白塔不仅私藏异种,还早有预谋。” 盖西微微挑眉,仔细从上到下端详了黎隅一遍,似乎是感觉很有意思,他笑笑,但眼中并没有什么笑意,“陆执川,我给你时间解释。” 姿态高高在上,仿佛是什么恩典。 “不用了。”黎隅让铃兰顺着他的手缩回袖中,声音中的平静让他自己都隐隐意外,“陆执川包括白塔里的其他人什么都不知道。铃兰是我偷偷带进来的。” 盖西扫过白塔的人。 陆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黎隅身旁,两人没有半点眼神交流,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而其他人,盖西看到他们微微张着嘴,但似乎竭力想保持冷静,所以乍一看过去面容有些扭曲。 确实不像知道内情的样子。 不过白塔知不知情并不重要。 “人既然是你带进来的,出了事当然也应该是白塔全权负责……” “总督先生,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黎隅再次打断了盖西的话,声音在这片刚刚结束厮杀的寂静中异常清晰,“铃兰不属于基地,也不属于白塔,它只属于我。从始至终,它都没有对基地造成任何伤害,相反,如果这次不是它的帮助,基地的损失将会更加惨重。” 黎隅轻描淡写道:“陆执川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把我从灰域中救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和我有关,铃兰也只听命于我。” “异种没有理智,和人类是死敌。”盖西道,“你是在开玩笑吗?” 比起铃兰是听从黎隅的命令,铃兰的一切行动都是依随本能自发进行更能说服他们。 人类可以和异种和睦相处?天方夜谭。 突然,“砰!”地一声,一颗子弹紧紧贴着总督的鬓发划过,在他的侧脸流下一道血痕,接着射中了总督身后的一只残余的异种。 异种在那瞬间倒地不起。 开枪者是陆执川。 “为了保证你的安全。”陆执川淡声道。 “总督府、科研所和白塔并立存在。”陆执川终于开口结束这一场闹剧,“盖西,你并没有命令我以及动我的人的权力。改变了初衷的一直不是白塔。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插手白塔的机会。” 盖西用拇指抹过自己侧脸的血痕,运筹帷幄的表情终于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他冷着脸,咬牙切齿道:“陆执川,你很好。看来你是真的准备和我撕破脸了。” 白塔和总督积怨已久,两者之间势必有一天会爆发冲突。 但至少不应该是现在。 黎隅望向四周,其他人的脸上挂着胆怯和惧怕,以及显而易见的疲惫。 第二基地刚刚结束一场大规模的异种入侵。 ……看来这一次真的没办法简单善了了。 黎隅心中涌上一种挫败感。 麻烦……又是麻烦……他为什么总是在给周围人带来麻烦? 他最开始选择跟陆执川来到第二基地是不是就是错误的? 这件事的走向早已像奔腾野马不受控制。 为了救下科研所剩下的人,他选择让铃兰出手,为了救下基地的其他人,他没有让铃兰就此停止。刘元因为旧怨,选择让他去死,而铃兰为了给他报仇,直接杀了刘元。之后就是陆执川和盖西相继赶来…… 盖西为了给白塔找麻烦,利用铃兰拉陆执川下水。而陆执川为了保护他,一直没有矢口否认过铃兰和白塔的关系,再次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黎隅面前。 ……可是他才是那个一直以来有所隐瞒的人。 似乎是感受到黎隅心情的焦躁,陆执川微微偏头,低声道:“没关系,别怕。” 黎隅非但没有因此感到安心,负罪感和荒诞感愈发强烈。 那边研究员们聚集着的方向突然出来一声惨叫。 “污染……是污染!那个畸变螳螂具有污染性!”有人惊恐地大喊。 “砰!”陆执川的枪口冒烟,那个开始畸变的断臂研究员脑门已经出现一个血窟窿,然后慢慢倒地。 这一个变故打断了双方的对峙。 滕海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了那里,严厉地扫过每一个人,“谁刚才还被异种伤了?!” 黎隅眉心一跳,他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卷毛研究员颤颤巍巍地咽了口唾沫,“我之前碰到了污染者的伤口和血。”他立刻摇头,“但是我没有受伤!” 滕海眯着眼注视着他,卷发抖腿并举起手,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还有呢?!”滕海看向了其他人,“一定不止他一个污染者。” 本来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此时这个噩耗像是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 盖西:“何必这么麻烦。为了基地的安全着想,宁可杀错不可放过,把所有受伤的人都带出来吧。” 他扭过头,看向黎隅的方向,最终对陆执川道:“包括这位……你的人。” 他残忍道:“一旦发现受伤者,就地处决。这事关基地的安全,属于我的管理范畴,陆执川,你有意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