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西身旁的宿星神色有所迟疑,但还是亲自来到黎隅身旁,摆明了不给任何转圜的余地。 宿星刚刚要向黎隅伸手,身旁陆执川毫不留情地动手钳制住宿星,而黎隅袖中的铃兰伸出了藤蔓,直接一圈一圈环绕住宿星的胳膊。 黎隅微微侧身,望向的确是盖西,“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将宽大的衣袖一圈一圈折了上去,之后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他没有去看身旁陆执川,而是微微抬起这只受伤的手腕,偏头对盖西道:“我确实受伤了。” 他陈述道:“是那只畸变螳螂。” 这一次脸色难看的何止陆执川一个人。 滕海这些白塔成员以及方畲曹冉他们脸色齐齐一变。 陆执川上前一步直接拉住黎隅的胳膊,扣住他的肩膀就要将他带走。白塔其他人已经对他们陆队有了充足的了解,默契地走了出来,摆明不允许任何人阻拦。 但这一次阻拦的却是黎隅自己。 黎隅不合时宜地向陆执川开了一个玩笑,“你一开始就应该带我走的。” 他看出陆执川的脸色并没有和缓的意思,脸上的笑容也逐渐淡了下来,但还是固执地微微仰头认真注视着陆执川的面容。 “可惜我现在暂时不想走了。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宿星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黎隅,他动了动胳膊,“他这可是自己承认了,现在你们还有话要说吗?” 黎隅和陆执川都没有搭理挑衅的宿星。虽然很不明显,但黎隅还是察觉到陆执川很生气,比以往的每一次都更加生气。 生气这个词似乎不太适合陆执川的气质……黎隅有点佩服自己在这种时候还能想一些乱七八糟的。 “黎隅不归属于基地,他的名字一开始就不被基地记录在册。” 陆执川这一次不再给盖西挑衅的机会,他抽出腰间的枪,在众人未反应过来时用子弹掀开盖西脚边的泥土。细小的沙石溅了起来,盖西侧脸躲开。他的裤腿上浮现了一层尘土,显得格外狼狈。 “或许是基地内部平静了太久。” 陆执川的声音中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让你忘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都有白塔的血。”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 盖西盯着陆执川看了几秒。 “所以,”盖西说,“你是在告诉我,你要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外来者,和整个基地翻脸?” “你误解了我的意思。” 陆执川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回盖西身上,“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白塔和基地之间,是协议关系,不是附属关系。协议的前提是共同利益。当有人试图用协议来侵占不属于他的权力时,协议本身就不再有约束力。” 盖西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他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执川没有把手中的枪放回腰间,而是拿在手中把玩着,此时的他显得懒散又冰冷,像是暴风雨之前最后的宁静。 白塔其他人略有所察,不动声色地慢慢靠近陆执川的方向。 方畲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正好插在盖西和陆执川中间。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如果你们一定要在现在讨论这件事,那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清楚。” 他转向盖西,“总督先生,您刚才说要销毁这株畸变植物。我想请教,您打算用什么手段?它现在的覆盖范围超过了科研所整片区域,根系延伸至地下至少三层。常规的焚烧或物理破坏只能清除地表部分,地下根系会在一周内重新萌发。如果您有更好的方案,科研所愿意配合。” 盖西的眉头微微拧紧,没有说话。 方畲又转向陆执川,“白塔方面是否愿意提供技术支持,共同研究这株植物的生态特征?毕竟从它目前的战斗行为来看,它已经表现出了明确的敌我识别能力,这在畸变生物中是极为罕见的。” 盖西终于摆了摆手,被迫率先做出了让步,“这个异种的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谈。但你身边的这个人,他已经被确认感染了,白塔没有理由继续包庇他。” 陆执川的态度也很明显。 这一次白塔不会再做出丝毫让步。 双方就此僵持下来。 黎隅袖间的铃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溜了出去,黎隅低头小幅度地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直到再盖西的肩膀上看到了它。 铃兰估计正在捣鼓着偷袭,用两片叶子轻轻把自己挂在了盖西的身上,正当盖西张嘴说话的时候,铃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把自己的一片花瓣塞进了盖西的嘴里。 盖西脸色一变,却已经下意识把嘴闭上。铃兰毫不恋战,绝情地把自己的花瓣扯掉。溜溜达达地跳回了黎隅脚边,一路上竟然依旧没有任何人阻拦。 但它没有立刻爬回黎隅的肩膀上,而是看了看旁边的陆执川,最后竟然放弃了黎隅而选择了陆执川。 黎隅觉得铃兰一定是担心他惩罚它,所以选择了陆执川……可陆执川长得也不像软柿子啊。 难道一人一花背着他在灰域时期拥有了跨越物种的友谊? 黎隅神游天外,最后还是被一道尖叫声唤回。 盖西竟然面色苍白地直直倒在了地上。 宿星厉声,“你对总督做了什么?!” “……大概是中了点毒。”黎隅瞥了一眼正躲在陆执川身上的铃兰,道,“放心,铃兰没有污染的能力。” 就差把“不要碰瓷”四个字明晃晃摆出来。 宿星剜了黎隅一眼,“你最好能活到总督醒过来。” “谢谢。”黎隅诚心诚意道,“我活的一定比你久。” 毕竟他都已经活了将近七十年了。 宿星被气笑了,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滕海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咱哥俩好久没见了吧,哥们陪你秉烛夜谈啊。”强制性地带着宿星远离了黎隅这边。 远远还能听到宿星跳脚的声音,“谁他妈和你是哥们……松手!你个莽夫!” 他最后丢下一句话,“希尔!你带着你们白塔的人一起去科研所,我倒要看看等他完全畸变了白塔还怎么护着他!” 一场闹剧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收尾。 从开始到最后一直沉默着的希尔不置可否。 等宿星完全离开,人群被疏散以后,希尔才慢慢走了过来。他微笑着看向陆执川,“恭喜啊陆队。” 他在“陆队”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陆执川并没有接希尔的机锋,而是用一种与以往都不同的眼神扫过希尔,最后淡声道:“看来你最近过得不错。” “哪里。”希尔向方畲道,“见笑了,我们现在方便去您的科研所吗?” “哪里还有什么科研所……”方畲望着这一地残骸,苦笑。最后还是对黎隅道:“走吧,或许地下室还没有被毁,只是不知道里面的仪器还能不能用。” 黎隅轻轻拉了拉陆执川的衣袖,陆执川垂眸看他,过了几秒陆执川才松开搭在黎隅身上的手。 陆执川侧身对孟英豪道:“去看看谢汤死了吗,要是还活着就把他弄到科研所来。” 等孟英豪领命离开后,陆执川才重新垂眸道:“走吧。” 黎隅直觉陆执川那一刻想说很多话,但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这一句。 黎隅突然有点遗憾。 想到了之后即将发生的事情,黎隅并没有忧惧的感受,有的只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他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心思安慰陆执川,“别担心,我不会被感染的。” 他不会被感染的…… 曾几何时,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 他以为末世降临,知情者全部离开会成为一个结束,也会成为他人生的新的开始。但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原点。 ——如果他不想当这个守护神呢? 黎隅想起了曾经艾雅讲过的那个故事。 ——他撞碎了水晶塔……那些曾被他俯瞰的生灵,正用残破的身躯为他挡下敌人趁虚而入的利爪。愿意为他人留在囚笼的,才是真正的神明呀…… 黎隅百般抗拒成为这个“神明”,他只是他,旁人如何与他有何关系?没有人为他遮挡“利爪”,那凭什么让他成为这个无私的“神灵”? 他的前半生从未有过一日逃离过“囚笼”,只在五十年后的今天才有了短暂的自由。 当他再一次站在这个选择未来的节点上,他却不得不承认,他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样洒脱。 黎隅的伤是瞒不住的,当时有那么多人,总有人发现了他受伤的事情。就刚刚盖西的态度而言,黎隅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瞒天过海。还有陆执川…… 陆执川一直以来都挡在他身前,为他挡下风刀霜剑。黎隅恍然,不知不觉间他原来已经对陆执川这样重要了,而陆执川也早已成为了他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