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看一眼就回来,你看了几眼?” “我看了三眼!” “三眼也没看到人?” “你看到没?” “没有。” 两人蹲在灌木丛里,像两只在树洞里面面相觑的松鼠,谁都不想承认跟丢了这个事实。 霜商在玉匣里发出一声长长的、略带拖泥带水的“啧”。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 “你们在找什么?” 那声音不高不低,闻言两人同时僵住了。 谢言朝缓缓转头,看见小沈清漪正站在他们身后大约三尺的地方,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她背着一个包袱,帽檐下的目光里夹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情绪,像是已经观察了很久了,终于等到他们自己慌了神。 “……”谢言朝。 “……”陆之谦。 “跟了一路了吧?”小沈清漪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起伏,“从城北早市就开始了吧?藏布料架子后面,蹲草鞋摊子旁边,还在排水沟里爬了一段路……那个把脑袋磕了的,是你吧?” 陆之谦摸了摸额头那块还在泛红的印记:“……你看得这么清楚?” “我眼睛又不瞎。” 她蹲下来,和他们并排蹲在灌木丛后面。三个人在草丛里蹲成一排,像三只排排蹲着晒太阳的鹌鹑。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谢言朝问。他的语气倒是平静,已经接受了被发现的这个事实,开始复盘了。 “昨天下午出了城北之后。”小沈清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那两只野兔一看就是被人从窝里赶出来的,然后我往路边看了一眼,排水沟里有一个人的头发在动,灌木丛里有半只鞋露在外面。” 她看了陆之谦一眼:“你那个藏法,真的不太行。” 陆之谦沉默了片刻,然后非常诚恳地问了一句:“那你怎么不当面拆穿?” “当面拆穿多没意思。”小沈清漪说,“我想看看你们能跟到什么时候,而且……”她顿了顿,语气里那层轻快底下多了一点温度,“有人跟着,其实比一个人走安心一点。就是你们藏得太差了,我看着都替你们累。” 陆之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最终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包新买的桂花糕,递到她面前。 “给你带的。还热的时候买的,现在凉了。” 小沈清漪看着那包桂花糕,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接过去了,打开看了一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凉了也好吃。” 那天下午,三人一起去采三叶赤芝。 过程倒是比预想的顺利许多,小沈清漪在溪谷边找到了那株赤芝,小心翼翼地用玉铲挖出来,连根带土包好放进了背篓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心情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那种紧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嘴角也弯回了熟悉的弧度。 “好了,”她说,“任务完成,咱们可以——你们干嘛?” 谢言朝和陆之谦同时转头,陆之谦的手已经按上了剑柄。谢言朝没有动,但他的目光落在溪谷上方的密林边缘。 “有人来了。”他说,“不止一个。” 密林边缘的树丛晃动了一下,然后走出来五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长袍的青年男人,面容精致,眉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半眯着,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他走路的时候姿态散漫,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修为都在元婴期上下。 “诸位,”那青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慵懒的、像是刚睡醒不久的上扬尾音,“这株三叶赤芝,我们盯了很久了。你们这样……不太合适吧?” 小沈清漪握着匕首的手微微收紧:“三叶赤芝谁先采到归谁,这是南域的规矩。” “规矩?”青年笑了一声,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的时候确实赏心悦目,像是春风吹皱了一池水。 “在南域,规矩是拳头大的人定的。你们一个金丹初期、一个筑基巅峰、再加一个——咦?” 他的目光落在谢言朝身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歪着头,那双桃花眼眯得更细了,像是在端详什么刚被擦亮了的器物。 “你叫什么名字?” 谢言朝没有回答。 青年又仔细看了他几息,唇角的笑意渐渐从散漫变成了一种更深、更专注的兴味,像是狐狸闻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尾巴尖都翘了起来。 他转回头,对身后的随从点了点头,姿态依旧悠闲得过分,仿佛只是在吩咐人去端一盏茶来。 “带走。” 几乎是一瞬间,谢言朝在被那些人擒住的第一时间,感应到了一道极其古怪的灵力。 那道灵力像是一张网,触到他的瞬间就封住了他的经脉运转。 他心说坏了,这手法是专门针对修士灵力的符咒。 不是普通的捆仙索,而是一种能让人灵力短暂失效的禁制符,这玩意儿造价不菲,用来绑人的配置未免太高端了些。 但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念头理清楚,眼前一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过于柔软的床上。 他先看到的是头顶的帐幔,深紫色的绸缎,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在烛光中泛着一种奢靡的暗光。 帐幔垂下来,将他整个人罩在一小片幽暗的空间里。他试着动了动手,发现手脚确实没有被绑着,但体内的灵力依旧被封着,像是一条被塞住了的河道。 他坐起身来,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屋子,四面墙壁上挂满了绸缎挂毯,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桌椅都是紫檀木的,雕着繁复的花鸟纹路,桌面上摆着一只鎏金香炉,正缓缓地冒着袅袅的青烟。 床边立着一架屏风,屏风上画着一幅极其露骨的春宫图,两个衣衫半解的人影纠缠在一起,画工倒是极好的。 霜商的声音从衣袖里冒出来,带着一种被吓到了的呆滞:“这什么鬼地方?” “不知道。”谢言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脚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像踩着一层厚云。 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大片灯火通明的庭院,回廊曲折,楼阁交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宗门的偏殿都要铺张。 院子里的灯笼是赤红色的,将整片庭院都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暖光之中。 “你看门口。”霜商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谢言朝转头看向门口,门两侧各站着两个身着甲胄的修士,面无表情,腰佩长刀,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 四人像是四尊石像,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连呼吸都听不到。 “元婴期的侍卫,”霜商说,“四个。这地方的配置不低。” 谢言朝看了那四个侍卫一眼,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归鸿剑不在,玉匣也不在。大抵是被人收走了。 “还好本座在最初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就钻进了你手腕的印记里。刚刚你昏迷的时候本座听了听墙角,这里的人似乎是要拿你采阴补阳。” 说着,霜商还还像模像样的叹了口气:“哎……本座瞧着,你屁股不保啊。” 谢言朝:“……”不是,他一个男的能采什么阴补什么阳? “完了。”他说。 “你完了还是本座完了?” “咱俩都完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深红色长袍的青年男人。 他身量颀长,面容精致如画,眉尾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天生含笑,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真的皱一下眉。 那人手里端着一只白玉酒杯,看到谢言朝已经醒了,微微一笑,眼尾弯起一道好看的弧度,在屏风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醒了?” 谢言朝看着他:“你是谁?” “这座城的主人。”那人喝了一口酒,目光从下到上缓缓扫了一遍谢言朝,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入手的器物。 “你不必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真是好的言论。 “……”谢言朝沉默了一下。 “……我是男的。” 那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是男的。”谢言朝指了指自己,“你看不出来吗?” 那人看着他,那张精致好看的脸上掠过一瞬间的困惑。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片刻后诚恳地说:“我知道你是男的。” “不是……那你还拿我采阴补阳?” “我修的功法是采阳补阳。” 谢言朝:“……”狗日的霜商。 谢言朝嘴角扯了扯:“……谁家正经功法采阳补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