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太快了,等谢言朝反应过来是沈云珩的面容已经欺了上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窗框上,另一只手扣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抬起来朝向自己,然后低下头将自己的唇封住了谢言朝的嘴。 那道吻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力道极重,近乎宣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用唇舌生生地钉进对方身体里去的力度。 谢言朝在他的唇覆上来的那一瞬间猛地睁大了眼睛,双手抵在他的肩头用力推着,推了两下没有推开,他偏过头去,沈云珩的吻从他唇面滑到了他的唇角,在那处停了一瞬,然后被他猛地偏头的动作带偏了,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将自己的脸从那道扣着下颌的手掌中挣了出来,手掌扬起来啪的一声,落在了沈云珩的侧脸上。 那一声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脆。 沈云珩的脸被那道掌掴打得微微侧了过去,眼睫在被打中的那一瞬间闭了一下,然后睁开,慢慢看向谢言朝。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着谢言朝那张因为推拒和震惊而微微泛红的面容,还有那双正在剧烈起伏着喘息的瞳仁中盛着的那层亮色,开口的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各取所需。” 他说那四个字的语调和方才谢言朝说出它们时一模一样,像是在复述一件令他觉得荒谬至极的事情,尾音微微上扬。 他看着谢言朝那只微微发颤的手,声音没有停:“昨天你满足了,那我说我没要够……你是不是也要满足我?” 谢言朝靠在窗框上,后背抵着那道被日光照暖了的木质边框,呼吸还带着方才那道挣扎之后的急促:“你疯了。” “或许吧。”沈云珩说。他偏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沉沉的,“你也可以换个思路去想,是我不能接受与我唯一有肌肤之亲的人这般排斥我。” 他从小就被教着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宗规、礼法、体统……那些东西像一道道框子把沈云珩框住了一辈子,沈云珩曾经也以为自己永远都会在那个框子里好好地待着。 是谢言朝打破的这一切,从执迷上这个人开始,他就变了。 明明已经亲密无间了不是吗,沈云珩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能这么狠心,还能这么无所谓的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是他沈云珩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可说到底,纵容他的人究竟是谁? 谢言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准备好的话在他舌尖上翻了一个圈,然后被他咽下去了。 他偏过头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竹林上,声音从偏过去的侧脸中飘出来:“随你怎么想。” 前兆 沈云珩每日来两次,晨间一次用灵力替他修复灵脉上那些被业障撕开的裂口,入夜一次替他将那天缠情丝发作后残留的余韵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他来的时候安静,走的时候也安静,偶尔在谢言朝闭着眼渡灵的过程中俯下身替他拢一下被角,动作很轻,轻到谢言朝察觉到他靠近的时候他已经直起身退开了。 两人之间不说话,目光偶尔交错也只是极短的一瞬。 沈云珩在竹屋外设了一层结界,结界的灵力很淡,如若一个寻常修士路过也只会觉得这片竹林比别处更静几分,不会察觉出任何异样。 这个结界被沈云珩起名作为“归鸿”。 鸿雁归巢。 归鸿,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两个字。也许是因为他每次从正殿忙完之后穿过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竹林走向那间屋子时,心中浮起的那个念想便是,他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看到那个人。 无论那个人是醒着还是睡着,是在窗边坐着还是蜷在榻上,是给他冷眼还是沉默,他都在那里。 沈云珩在那道结界落成的当天晚上站在竹林的边缘看了很久,夜风从竹叶的缝隙中穿过来,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卷,他看着那间被结界笼罩的屋子在月色中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 他花了许多时间去查缠情丝的解法,玉衡宗典籍阁里那些被尘封了不知多少年的旧卷被他一本一本地翻了出来。 大多数时候他只能找到一些断断续续且语焉不详的记载:此蛊附魂难除,三月一发,愈久愈烈,唯神交可缓。 可缓而已。 他在那些纸页间翻到了许多个深夜,案上的烛火换了一根又一根,蜡烛燃尽的余烬在铜盏中堆成一小截灰白色的柱。 辗转打听了数人之后,他将目光落到了藏书阁,掌管藏书阁的师叔祖玄微子,是玉衡宗辈分最高的一位长辈,年纪比闻人晓还要长上许多,脾性孤僻,常年不出藏经阁。 他走进藏经阁,玄微子坐在一张旧木案后面,满头白发束得整整齐齐,他看着沈云珩走进来,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手中的书册,声音不高不低:“你来了。” “弟子有求于师叔祖。”沈云珩在他面前站定,垂着眼,没有绕弯子,将缠情丝一事如实说了。 玄微子在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下那册摊开的书页上的字迹,半晌没有翻动,手指在纸页的边缘上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沈云珩。 “你所修的是苍生道。” 他看着沈云珩,看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你若要以身犯险替他消解缠情丝,你的苍生道根基会毁,修为尽失,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的肩侧斜落下来,将他半张面容照得明亮。 他看着玄微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如常:“所以是有办法解的,对吗。” 他甚至连问都不问关于毁道一面,只关注到了原来有解法,心中甚至松了口气。 玄微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在触及沈云珩那道目光的时候那些话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被他咽了回去。 “你真的想好了?”玄微子说,“如今仙门人心惶惶,各门派动荡不安。你从海边带回魔域尊主一事,已经让那些本就等着看玉衡宗笑话的人找到了由头。” “从前看你师父不顺眼的那些旧仇家,如今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等的就是一个你出错的机会,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说不定整个玉衡宗都会跟着你一起被拖进去。” 他看着沈云珩侧脸上那道被光映出的分明轮廓,声音又沉了一分:“你师父这些年替玉衡宗挡了多少年的暗箭你知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你若是倒了,你可知后果。” 沈云珩听着他那些话一字一句地落进耳中,殿内的灰尘在光带中缓缓地翻涌着。他看着那些浮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 “弟子知道此举任性。”他说。 “弟子自接任玉衡宗主以来,一直克己复礼,不曾出格,门规、戒律、仙门众人的期许、前辈们的嘱托,弟子从不曾逾越。可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日光从他肩头滑落,将他落在青砖地面上的那道影子拉得修长而端正。 他看着那道影子,像是在看着一个自己熟悉了太久却在此刻忽然觉得有些陌生的轮廓。 “弟子这次想任性一回,任性一次就好。” “船到桥头自然直,弟子自会想法子遮掩,只是弟子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 若真到了那一步,最坏的结果无非是从这个位置上掉下来,从仙门第一人的位置上被人拽下去。 无非是此前那些克己复礼、端方规矩的滤镜在众人眼中碎掉,世人唾骂他离经叛道桀骜不堪,不堪重任,令人失望。 他看着玄微子那张在光与影的交错中显得格外苍老的面容,声音低了一些:“弟子知道会让您和师父失望,可这世上有些东西,比那些期望更重。”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在玄微子面前慢慢地跪了下来。那道动作做得从容而沉稳,像他从前在祠堂中对着历代宗主的牌位叩首时一样端正。 他的脊背依然挺直,膝头贴着青砖地面上那道被日光照暖了的位置,双手平放在膝上,垂着眼。 “弟子不堪为任,是历代玉衡宗主之耻。如此行径,怕是让师叔祖和师父失望了,也让仙门上下失望。” “可弟子发誓,终会给仙门一个交代。万物既为道、天地、日月所生化孕育,修道者自当爱物惜命、关怀众生。那些被沉冤了千年的性命,不应该永远被埋在历史底下。千年前的真相,弟子不会放过彻查。” 哪怕这是一条不归路,哪怕,他要走上一条与千年来数位先人背道而驰的路。 从籍籍无名到功成名就,从儿时那个破庙一步步爬到仙门的最高荣誉上,他靠的从来都不是运气,亦不是天资。 他抬起头来看向玄微子:“弟子自知任性,可弟子不悔。” “哪怕修为尽失也不悔?” “不悔。” 玄微子坐在案后面看着那个跪在青砖地面上的端正身影,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