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跪着做什么,”玄微子说,声音不高,“起来。” 沈云珩慢慢地站了起来,身形依然端正。玄微子看着他,将面前那册摊开的书页合上了。 他的声音从案后面传过来:“缠情丝的解法,我答应你,不过我要先问你。” “师叔祖请说。” “苍生道若是毁了,你可还要继续修?” 沈云珩站在那里,日光从他身后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白色光晕中。 他看着玄微子,开了口:“一如既往,重头来过。” —— 沈云珩每隔一段时日便会来一趟小屋,不固定时辰。 谢言朝不知道他是怎么算出那些时间的,可每次缠情丝那股从神魂深处漫上来的温热快要压不住的时候,沈云珩的身影总会如期出现在那道门槛处。 他来的时候安静,替谢言朝渡灵的时候也安静,灵力从他掌心渗入谢言朝灵脉的过程中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呼吸在竹屋的安静中交错着,浅而匀。 结束后沈云珩会起身走开,替他拢好被角,然后推门出去,竹叶的沙响在他身后被门扇合拢的声响截断了。 谢言朝渐渐摸出了那道规律,每次大约间隔十数日。他不知道沈云珩在那些间隔中都在做什么,只知道沈云珩每次来的时候面容上的倦意都比上一次更深一分。 那日也是,暮色从竹屋的窗缝中漫进来,沈云珩推门走了进来。谢言朝倚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没头没尾的册子,没有在翻,只是握着。 他没有回头,听着那道熟悉的脚步在屋内站定,衣料被风拂动的细微窸窣。 沈云珩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掌心朝上,灵力从指腹渗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温热的光。谢言朝放下那卷册子转过身来,将手腕递了过去。 那道动作他已经做得很习惯了。 渡灵的过程中有一阵谢言朝的目光无意间垂落,落在沈云珩那只托着他腕骨的手上。沈云珩的袖口在他的动作中微微朝上褪了一线,露出底下那道从腕骨内侧延伸到小臂中段的疤痕。 那道疤已经结痂了,却还是能看出被什么极利的东西割开过的痕迹,愈合之后泛着一层新生的皮肉才有的浅淡颜色。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么沈云珩另一只手腕上应该也有,两腕同刃,在宗族里通常作为惩戒施以犯错子弟。 谢言朝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住了,没有立刻移开,就那么看着那道从腕骨内侧延伸上去的痕迹。 沈云珩在那道目光落下来的瞬间就察觉到了,最近谢言朝安静的不像话,却总是会用目光留意到他。 他的手腕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将袖口拉下去遮住那道痕,可在触及谢言朝那道垂落的目光时他又没有动,只是让那只手继续搁在那里,让那道疤痕被暮色毫无遮拦地照着。 “怎么弄的。”谢言朝开口的时候声音轻描淡写,目光还落在那道疤痕上。 沈云珩沉默了一息。“不小心。” “不小心能划出这么深的口子?” “练剑的时候没收住势。” “练剑。”谢言朝重复了一遍那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来由地尝出些苦涩。 他的目光从手腕上那道疤痕抬起来,落在沈云珩的面容上,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半明半暗的眼睛,又垂下眼,将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没有再追问。 沈云珩也没有再解释,灵力的温度从沈云珩的掌心渗入谢言朝的灵脉,像一脉温缓的泉水淌过那些被灼过的裂缝。 那道温缓比从前更沉了一些,每一次渡入的时候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沈云珩自己大概在尽力掩饰的耗损。 渡灵结束,沈云珩收回了手,将袖口重新拢好遮住了那道疤痕,然后站起身来,像往常一样准备朝门口走去。 他的身形在起身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谢言朝在那一瞬间伸出手来。 他的指尖很轻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一样的力度,触上了沈云珩眼下的皮肤。 那个位置在暮色的光线中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沈云珩的眼睑下方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凹陷。 谢言朝的指尖贴着那层薄薄的皮肤停了一瞬,感觉到底下的温度微微发凉,和沈云珩掌心渡过来时的温热截然不同,指腹无意识地蹭过那道乌青的边缘。 “沈云珩,你有乌青了。” 他的声音同样很轻很轻,看着沈云珩那双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凝住的眼睛,里面有越积越多,而对方又不愿同他言明的东西。 是疲惫啊。 谢言朝闭了闭眼又睁开,手指还贴着沈云珩眼下那道乌青的边缘没有收回。 沈云珩看着他那双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静的瞳仁,太反常了,目光太平了,令他看不透摸不着。 他抬起手来,将自己的手覆上了谢言朝还贴在他面颊上的那只手的手背,将谢言朝微凉的指尖拢在掌心中,极轻地握了一下。 “无碍。”他说,似乎是想让对方安心一些,实则并没有起到作用。 谢言朝收回了手,指腹从沈云珩眼下那道乌青上滑落下来,垂回自己的身侧。他的目光也垂下来了,落在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上,落在那枚银戒在暮色中泛着的微光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云珩以为他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然后谢言朝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你以后不必每回都来。” 沈云珩站在那里看他垂下的眼睫和抿直的唇角,没有回答,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朝门口走去。 竹门的门扇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道极轻的吱呀声响,屋内的暮色在他走出去之后重新沉了下来,将谢言朝独自留在了那片暖黄色的暗光中。 回去的路上,沈云珩心中总是阵阵后怕,谢言朝那个态度实在过于反常。 不过他一时之间却又想不到反常在哪,只当他是性子磨平了愿意接受现实在他这儿养伤,或者说只是权宜之计,实则还想着离开他。 只是此刻的他不会想到,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反思自己那时为什么这么迟钝,怎么就没发现那是谢言朝彻底枯萎的征兆。 作者有话说: 凌晨还有一章肥的,宝们不用等 太迟 那是入秋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夜晚。 窗外的竹叶被雨点打得簌簌作响,潮气从门缝中渗进来,将屋内的空气浸得又湿又凉。谢言朝蜷在竹榻上的时候已经不太能分辨自己到底是在熬第几次了。 那道从神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温热比以往每一次都更烈,像一锅被撤了火的滚水,余温还在不断地朝外漫,将他身体里那些还没被彻底泡透的角落一层一层地浸过去。 他侧躺着,一只手攥着榻沿的竹条,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在枕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呼吸从他的唇齿间逸出来时断断续续的。 他在潮热的翻涌中感知到了一道熟悉的气息从竹屋外的方向靠近过来,隔着被雨幕浸透的结界漫进来,谢言朝的意识在那道气息触及他识海边缘的一瞬间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来,指尖朝着那道气息的方向摸索过去。 沈云珩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那只从榻沿边缘伸出来颤抖的手,他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快步走了过去,将自己的指尖递进了谢言朝那只正在摸索着的手掌中。 谢言朝的手指合拢了,指尖攥着沈云珩的指尖,力道不重,可力度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一根浮木时所带有的急切。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没有发出声音,手指还在不断地颤着。 沈云珩在他榻边坐下来,目光落在他面容上。好像比一个月前又瘦了一圈,面部轮廓在昏沉的灯光中愈发分明,下颌的弧线收得极窄,连脖颈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都能看见淡青色的脉管在微微跳动着。 他的眼睑阖着,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一道细密的影子,不断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吹得快要折断了翅膀的蝶。他的手指攥着沈云珩的指尖,攥得那样紧,可那层用力底下透出来的是虚浮。 沈云珩看着他。 谢言朝在榻上蜷缩着,微微颤抖着,连指尖都在不断发颤,消瘦得几乎要透出骨形来的轮廓,被潮热折磨得连喘息都断成了碎片。 他的手被谢言朝攥着,胸腔里没有升起任何情欲,心口翻涌上来的东西也和情欲无关。 他低头将自己的额心贴上了谢言朝的,灵力从他的识海中渗出来,朝着谢言朝那道不断震荡的神魂深处缓缓地渡过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柔更慢,像一脉温泉水,一寸一寸地淌过那些被灼得滚烫的裂口。 他一边保持着那道神魂的交缠,一边在心中默念起了玄微子传授的那道心诀。 那些字句在他的识海中缓缓地流动着,通过两人相贴的额心渗入谢言朝的识海深处,像一层轻纱从上方慢慢地覆下来,将那些翻涌的潮热一点一点地压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