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河摆摆手:“给你开条子。程序上的事我出面。你只管查,查不动了找我。”
他顿了一下,补一句:“注意安全。有些线牵到谁那儿,现在还不清楚。别一个人冲太猛,拿不准就停下来商量。”
“明白。”周语馨合上材料,声音不大,满会议室都听清了。
散会之后,周语馨下楼。赵长河从后面追上来,跟她并排走了一段。楼道灯刚亮,照得白墙有点晃眼。
“语馨。”赵长河语气比开会时轻了许多,“工作归工作,孩子那边你多上心。”
“我知道,赵叔。”
“我听老师说,你现在一个人带昂昂,又当爹又当妈,不容易。”赵长河叹了口气,“我已经跟办公室打过招呼了,给你排的时间尽量避开早晚,不用天天泡在厅里耗着。有什么难处,你直接跟我说。”
周语馨脚步慢了一点,偏头笑了笑:“谢谢赵叔。我没事。昂昂现在机灵了不少,送他上学也不哭不闹,我下班回来还能跟他说上几句话。”
“那就好。”赵长河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在电梯口按了键,“路上慢点。”
周语馨从大楼里出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停车场上只剩六七辆车。
她站在台阶上吹了会儿风,才往车边走。
坐进驾驶座,她把包放在副驾驶,没急着发动,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叔发来的消息:昂昂已经睡了,作业写完了,明早我送他去学校。
她回了个“好”。
随后她点开相册,翻到放学时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李昂抱着小恐龙书包,半边脸埋进衣领里,笑得眼睛弯弯的,脚边一片金红色的夕阳。
她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然后锁了屏,发动车子,驶出司法厅大门。
车开出去两个红绿灯,她忽然把车靠边停了一下。
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盯着前面那盏没变的红灯,脑子里转的却是刚才材料上的几行字。
她没跟赵长河说,刚才翻材料的时候,她指尖就凉了。
那些翻出来的名字里,有几个她不是第一回见。
十几年前那场大洗牌,她儿子差点没命,账面上没算完的人,就有这么几个。
她以为自己早把这一页翻过去了。
可这会儿,看着车窗外那排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刹,重新汇进车流。
周语馨把自己重新泡进了案子里。
每天早上送完李昂去学校,车头一拐就上了高速,进单位先灌半杯黑咖啡,审卷宗审到中午,午饭经常是楼下便利店的两个面包对付过去。
有时候赶不上接李昂放学,就让陈叔去接,她人在提审室或者监控室里,手机调成静音,一坐就是一下午。
这天晚上十一点,她还在档案室里翻那堆被抽了重点的转账流水。
台灯压在桌角,光线只照亮案头一小片,旁边堆着四五个天蓝色的档案盒,每个都贴了编号。
她嘴里咬着支铅笔,没点着的烟在手里转来转去——那是李昂百日时她在家里翻旧物翻出来的,闻不惯烟味就留了支当念想。
她眉头拧着,眼睛在流水单上一格一格地扫,指节因为长期握笔有点发僵。
“周姐,您还没走?”门口探进来个年轻姑娘,叫小陈,是专案组的内勤。
她拎着杯奶茶,探头往里看,见周语馨还没走,就轻手轻脚地进来把奶茶放桌角。
周语馨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谢了”,又低下头继续看。
小陈没走,站在案卷架子旁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赵厅今天问了三次,说怕您又熬到后半夜。明天上午组里不是还要开碰头会吗?您这……要不要先回去?我给您叫个车。”
周语馨把铅笔从嘴里拿下来,点着一行数字,问:“这条是不是今天你帮我校对过?香港那边的流水,通过律所公户转的,再往下走,一个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这公司的注册地,查了没有?”
小陈赶紧走过来,从自己手机上翻记录:“查了。叫安和兴的贸易公司,香江那边工商底档显示,法人是香江本地人,姓郑。但往下穿透股东又变了,一个叫利丰行,一个叫启泰发展,两间公司持股情况老是在变,最近一次变更就在上个月。”
周语馨“嗯”了一声,没继续说。她站起来,把台灯关了,档案盒一个个码回架子上,动作又稳又快。
小陈跟在后面,看着她后脑勺的头发还盘得整整齐齐,只是耳后掉下来两缕,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劲。
第二天上午的碰头会上,周语馨把一沓打印好的流水单和公司股权穿透图往桌上一摊。
专案组十个人,围坐在长会议桌边。
她没开场白,直接说:“先讲第一条。我回去把涉案资金走了三圈,发现有几笔大额的钱,源头不在省城,也不在香江这几间老字号。钱是从境外进来,路径花了些,但最终都进了这样一批公司。”
她指了指股权穿透图:“这几个公司,注册时间几乎同期,像是一夜之间从海里冒出来的。安和兴、启泰、昌汇、富达,就这几个。名字起得比谁都土,但起势快得不正常。半年前还在做进出口布料的,突然接上了北区的劳务派遣;做建材赔到快清盘的,下一季财务报表上就进了八位数的利润。哪路生意能这么挣?还是说这些公司背后,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说着,把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更巧的是,其中一半的实控人、法人和董事,都是同一批中介机构代持。香港有个姓林的师傅,手下十几个秘书公司,经手的壳公司有几百家。这几个,全都在他名下的注册地址里。”
组里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一个戴眼镜的男同事问:“林师傅查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