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碰了一下杯壁,水已经不烫了。
她把那张表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不是看那一栏,是看“参加工作时间”,“现岗位”和底下那个手印。
纸有一处被镇尺压出来的印子,正好压在“李媛媛”三个字左边。
她看的这几眼,李媛媛都看见了,谁也没有说话。
“二〇〇四年冬天到二〇〇五年,这一年怎么算。”徐丽问,“你在淮城那个厂,是哪个月停的。”
“腊月。”李媛媛说,“停了以后到孩子出生,我在家给我爸做饭。那一年不计工龄,我知道。”
“你倒清楚。”
“我算过好几遍。”李媛媛说,“我自己的东西,我一直都算得很清。”
“那一年不算,工龄就短一年,往后每个月都少一点。”徐丽说。
“短一年就短一年。”李媛媛说,“我不要那一年。”
“这一栏是我自己填的。”李媛媛说,“我要是想盖,写个‘单位调动’就行,你也不会翻。我不盖了。”
徐丽看了她几秒钟,拿起笔,在“人事科审核意见”那一栏写了两行字:情况已核实,本人如实填报。
写完签字,盖了科室的章,把表压进一个卷宗夹里。
“周三我交上去。”徐丽说,“交上去就按这个走。”
李媛媛站起来。走到门口,徐丽在后面叫了一声。
“李姐。”徐丽说,“你们科今年的先进个人,我上周已经报上去了。”
李媛媛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走廊里铺的是地砖。
她穿着低跟,鞋跟一下一下敲过去。
下到三楼半的拐角,她脚下踩空了一级,往边上歪了一下,手撑住扶梯才站住。
站定之后她没有马上走,抬手摸了摸后颈连耳根的那一片,把扶手上蹭的灰擦掉,才继续往下走。
那天她到家比平时早二十分钟。
叶浩进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她的鞋摆在鞋架最下面一层,鞋尖朝外。
厨房里有声音。
他走过去,看见她站在灶台前剁排骨,针织开衫的下摆系在腰上,刀落下去,砧板在台面上跳了一下。
“今天早。”他说。
“上去了一趟。”李媛媛说,“人事科。”
李媛媛没停手,一边剁一边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
小沈拿表来的时候用铅笔给她画了个圈,说写“待业”也行。
她没写。
她自己填的,填了淮城。
徐丽把表压在玻璃板底下过了一夜,今天上午把她叫上去,当着她的面问的。
她都说了。
“表交了。”她说,“以后谁翻到都行。”
叶浩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侧。
她低着头,填表那会儿露出来的后颈现在又露着。
他这次没有挪开眼睛,一直看到她剁完四根排骨,把刀立在砧板边上,回头找抹布。
叶浩转身去阳台,把晾着的那件围裙收下来,走进厨房,从她背后递过去。围裙带子在他手上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