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哪里不懂?他分明就是想——”
“想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
他想什么,我心里清楚。可那句话,我说不出口。说出口,就显得我龌龊,显得我不信任她,显得我是个疑神疑鬼的、小肚鸡肠的丈夫。
她看着我,等着。
我没说。
“分期方案我已经同意了。”她说,“和解协议今天下午已经签了,庭长批的。”
“你凭什么同意?”我的声音高了一点,“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凭什么不同意?”她也没退,“他是唯一一个主动提出还钱的被执行人。你那个一次性执行,查封、拍卖,走下来要一年,最后可能一分钱拿不到。现在他主动分期,哪怕一次还五千、一万,能执行回一分是一分。”
“能执行回一分是一分。”
这句话,我后来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说得理直气壮。能执行回一分是一分,这是执行法官的本分,是对申请人负责。
申请人是我。
她是在为我负责。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站在我这一边。
可我怎么听,都觉得不对。
“我不同意。”我说,“这个条件,你不能答应。你一个人去收款,万一出事——”
“出什么事?”她说,“我是法官。我去执行职务,光明正大。他一个被执行人,敢对我怎么样?”
“赵三这个人——”
“这是工作。”她打断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懂,别插嘴。”
屋里一下子静了。
鱼在盘子里慢慢凉下去。
结婚这么多年,她很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不同意,就沉默。沉默完了,事情按她的意思办。
可那天晚上,她没有沉默。
她看着我的眼睛,很清楚地说了那句话。
这是工作,你不懂,别插嘴。
我忽然意识到,从那张送货单开始,从那个仓库开始,从“承办人:沈清禾”那几个字开始,有一扇门,已经在我面前慢慢关上了。
门外,是我。
我是申请人,也是她的丈夫。可在这个案子里,我什么都不是。
……
那天下午在执行一庭的办公室里,赵三是怎么交那份方案的,是小刘后来告诉我的。
还是那次饭局,他喝多了,话收不住。
他说赵三是自己找上楼的,没预约,在门口跟法警磨了十几分钟,最后沈法官说,让他进来。
“他一进门就不坐。”小刘说,“站在沈法官桌子跟前,把一张纸拍在桌上,手指头按着,不松。”
那张纸是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标题写着:分期还款申请。
沈清禾伸手去拿,他没松手。
“沈法官,您先看最后一行。”
最后一行写的就是那个条件。每笔款项,由承办法官本人当面收取、当面签收。
“这不符合规定。”沈清禾说,“执行款应当交到法院指定账户。”
“我没账户。”赵三说,“银行卡都让您给冻了,啧啧,冻得干干净净。我就剩点现钱,揣在兜里的。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交给书记员,一样有收据。”
赵三扭头看了小刘一眼,笑了。
“他?”他说,“小伙子还嫩,钱经他手,我怕他晚上睡不着。”
小刘说,他当时脸一下就红了,想说话,被沈法官抬手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