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进来再说吧。” “你药吃完了吗?” “还没。” 两人坐在沙发上,良久无言。 李敏道的父母和文易父母是旧交,也是公司股东,他比文易大了十多岁,几乎可以说是从小看着文易长大的。 他对文易的感情生活多少知道一点。 当初文易去卡门的时候,他一度害怕文易因此堕落,曾提出过反对。 但毕竟不是亲兄弟,他也没立场说什么。 “小易,你……还去那个酒吧吗?”李敏道问。 “去的少了,”文易说,“确实有点累。” 李敏道叹了口气,“前几天我听朋友说,公司人事上有些变动。” 文易抬眸看他一眼,“潘星辰去了?” 李敏道点头。 潘星辰手里握着5股份,必然会成为公司其他股东高层拉拢的对象。 但他文化修养有限,又久贫乍富,很容易做出对公司不利的事。 投影仪放着一部老电影,文易没开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随便捞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懒懒地说:“随便吧,公司以后会怎样,都跟我没关系了……” 李敏道之所以说起公司的事,是想找个理由,让文易有所羁绊。 但文易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状态,实在让他不放心。 “小易,不管是作为你的主治医生还是朋友,我都非常不愿意看到你这个样子……” 文易歪头看着他,笑道:“哥,我没有亲人。作为一个医生,你应该知道,志愿者配型成功的几率几乎为零。况且以我现在的身体情况,也没精力管那些事。但你放心,就算我的生命只剩一天,我也会好好活着。” 李敏道拍拍他肩膀,说:“明天去趟医院吧!院里刚引进了新药,对你这种血红蛋白低的情况有特效。” 电影进入了尾声,主人公站在空旷的原野上,独自吹着冷风。 文易盯着屏幕上灰色的天空,笑说:“我明天就过去。” 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一个大写的随便…… 牧白回来的时间不算晚,才晚上八点。 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约摸三十多岁的男人,从楼栋里出来。 儒雅的气质,跟楼上那些佝偻着背哼小曲的人截然不同。 他回来几个月了,从来没见过这人。 与这人擦肩而过的时候,牧白心里「咯噔」一下,这人不会是来找文易的吧? 想到这里,牧白加快了脚步。 文易刚把电影的片尾曲听完,听见敲门声,以为是李敏道去而复返。 他按着沙发站起来,觉得一阵眩晕。但这几天休息得不错,这种眩晕感很快消失了,于是慢慢走过去开门。 牧白胳膊上搭着西装外套,微敞的衬衣领口处,坚硬的喉结,勾勒出完美的颈部曲线。 他站在楼栋昏暗的灯光里,有些不真实。 文易愣了一下,看见他手上饭店的袋子,问:“你怎么来了?你没吃饭?” “我怕你没吃。” 牧白说着,跟上次一样,不等文易请他进门就挤了进去。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圈,没觉出有人来过。 文易跟在他身后,“我吃过了。” 垃圾桶里扔着桶装泡面盒子,牧白轻轻踢了一下,说:“就吃这个?” “还有香肠和卤蛋,算高配了。”文易说。 “这个凉拌丝瓜蔓挺好吃的,”牧白把餐盒一一摆出来,说:“南瓜粥也不错,再陪我吃点。” 青白相间的丝瓜蔓和杏仁,看上去清爽可口,酱瓜蒸肉松软不腻,金黄的南瓜粥也散发着甜甜的香气。 但文易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们都说牧大公子浪荡,换人的速度跟换衣服差不多。 但眼前的男人,似乎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文易觉得,他强势俊朗外表下的,有颗真心。 “牧白,你真的没必要这么对我,就算你把心剖给我,我也不会爱你。” 听到他这么说,牧白有一瞬间失神。 但随即笑了起来,略带轻佻,一手捏住文易的下巴:“宝贝儿,我不要求你爱我,我只想上你……” “哈哈哈……”文易笑出了眼泪,“是我较真了,但我明天要早起,回头再约吧……” “可以,我晚上没吃饱,陪我再吃点。” 牧白指着橱柜里的玻璃杯,问:“那些杯子能用吗?” “用吧,”文易说,“旁边柜子里有酒。” 酒柜里的酒和主人的消费观念一样,下到几百,上至六位数,甚至百万级别的收藏,文易都有。 牧白挑了一瓶市价比较高的某威士忌中的劳斯莱斯,说:“这个系列我只喝过50的,今天尝尝60的?” “随便。”这酒现在炒到了七位数,但文易连头都没回地说。 随便,好像他的人生,就是一个大写的随便…… 牧白拿着那瓶被文易随随便便抛出来的酒,莫名觉得有些烫手。 这男孩真的……他的热情,冷漠,总是切换得如此自如。 他提着酒和两只玻璃杯,走到文易身边。 “没想到你对酒这么有研究,喝吗?” 文易摇摇头,“吃过药了。” 他还在吃抗抑郁的药,牧白想。 红色的液体,荡漾在绝美的切割打磨纹路里,散发着最令人迷醉的酒香,还有最让人心驰的色彩。 酒还没喝,牧白已经醉了。 “要是有音乐就好了。”牧白说。 文易刚看完电影,音响还没关,他起身打开播放器,然后坐在牧白对面。 牧白抿了一口,却没放下酒杯,隔着复杂的花纹,对面的人模糊不清。 音乐响起来,牧白有些惊讶,没想到文易会听这种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歌。 他朝酒柜那边努努嘴,“喜欢喝酒?” “一般。”文易说。 “那你这么多收藏?” “玩,”文易说,“我酒量很差,只喝一点,那种微醺的感觉,很舒服。” 牧白胳膊肘撑着桌子,身体向前倾,露出一个略显挑挞的微笑,问:“比跟我上床还舒服?” 文易看他一眼,坦然道:“那倒没有。” 牧白放松地靠回椅背,说起了过往。 “我大二的时候跟汪书泽在一起,大三出柜,从家里搬出来和他同居。当时为了他,把我爸气得不轻,到现在都不说话。” 他哂笑一声,说:“结果人家毕业就结婚,现在还跟我成了情敌。” “真可怜。”文易冷笑一声。 “是啊,”牧白喝口酒,“这么多年,我觉得自己像行尸走肉,喝酒赚钱,上床享乐,好像我的生活里,只有这两件事,我曾经以为,我以后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直到遇见你…… 牧白很明智地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文易笑笑,说:“还不错,挺丰富。” 而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在自己的一隅天地里,无声地等待死亡…… 沉默片刻,牧白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摸着他的纹身,眼神闪烁,问:“纹身疼吗?” “还好,”文易说,“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疼到极致的时候,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牧白握着文易的手,片刻后松开,转而问道:“潘星辰手里的股份,是你无偿赠与的?” “那是他应得的,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是他陪在我身边。”文易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心如止水。 牧白不屑地笑笑,“那现在,我倒找你两个亿,能换来你身边的四年时光吗?” “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文易挑眉,“还开了我一瓶两百万的酒?” “哈哈哈……”牧白笑了起来,“宝贝儿,怎么都是你亏!” “亏不亏的,无所谓啦……”文易轻声说道。 他这种无谓的态度,加上不甚健康的精神状况,令牧白心疼,也格外担忧。 牧白斟酌半天,还是决定把那个沉重的话题,敞开了聊。 “文易,你父母的事,我很抱歉,但死亡,是一切活着的生物的必然属性,这么说你可能会觉得我冷血——” “不,牧白,你说的很对,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 文易打断牧白的话,盯着他手里的酒杯,说:“但我夜里还是睡不好觉,想到他们,我会觉得冷……所以需要借助药物缓解,至于潘星辰,无所谓,我现在觉得,爱情是种拖累,一种负担,我不想要……” 他抬起头,笑看着牧白,眼睛里是熟悉的魅惑风情,“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 牧白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文易这么坦然,于是低声笑了起来。 “你说的也对,看来我们在灵与肉的观念上……都属于曲解伊壁鸠鲁快乐学说那一派的,完全的享乐主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