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
“嗯。”
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
晚饭是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一碟凉拌黄瓜。
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
王淑芬坐北面,陆建国坐南面,沈清禾坐东面,陆明远坐西面。
王淑芬的位置正对着陆建国,沈清禾和陆明远分坐两侧,这个座次从陆建国出狱回家那天就定了下来一直没有变过。
“鱼蒸得嫩,周姐手艺越来越好了。”王淑芬用筷子把鱼腩上最嫩的那块肉拨到了儿媳妇的碗里。“清禾多吃点鱼,你喂奶呢蛋白质得补。”
“谢谢妈。”
“明远你也吃鱼,鱼眼补脑子,你们搞法律的天天用脑,得补。”
“妈,补脑子是DHA不是鱼眼。”
“那不一个东西?鱼里面的嘛。”
“不一样。”
“行行行你们搞法律的什么都要掰扯,吃饭吧。”
陆建国一直没怎么说话。
从坐到餐桌前开始就一直在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喝一口汤,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自己的碗里,但在抬头喝汤的间隙里他的眼珠在碗沿上方快速地扫了一圈,先扫了对面的王淑芬,然后扫了右手边的沈清禾,最后落在了左手边的陆明远身上。
儿子在吃西兰花。
筷子夹着一朵蒜蓉西兰花往嘴里送的动作很正常,咀嚼的速度很正常,坐姿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但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陆建国说不上来是什么。
是那种老猎人在林子里走了一辈子突然有一天踩在熟悉的落叶上感觉到落叶底下的土质变了的那种直觉,地面看上去跟昨天一模一样,但脚底传上来的触感不对了。
吃完饭沈清禾上楼去给知行喂奶,王淑芬和周姐收拾碗筷进了厨房,客厅里剩了陆建国和陆明远两个人。
陆建国坐在沙发上拿起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CCTV-13新闻频道正在播晚间新闻,一个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在念一段关于长三角地区一体化发展的经济简报。
陆明远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在翻一份电子版的法律文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宋体字在他拇指的滑动下一屏一屏地翻过去。
“明远。”
“嗯。”
陆明远没有抬头。
“最近案子多不多?”
“还行,不算特别多。”
“你们律所那个建工纠纷的案子是不是快开庭了?”
“明天。”
“嗯,那加油,好好准备。”
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的新闻主播换了一条稿子,从经济简报切到了一则关于最高法发布某某司法解释的消息,屏幕下方滚过一行红色的字幕。
“明远,要不要爸帮你介绍几个客户?爸虽然从里面出来了,但以前的一些老关系还在,有几个搞工程的老板跟我关系不错,他们手上经常有合同纠纷的案子,量不小,你要是需要案源爸可以帮你牵个线。”
陆明远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抬起头。
看着坐在沙发另一端的陆建国。
客厅的主灯是一盏暖白色的吸顶灯,光线从正上方均匀地铺洒下来照在陆建国花白的头发和黝黑的面颊上,让那张老辣的脸上那些监狱五年留下来的粗糙纹路显得格外深刻。
陆建国也在看儿子。
两个男人在沙发的两端对视着,中间隔着两个靠垫和一个放着遥控器的茶几角。
陆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用了爸,我自己能行。”
四个字。
不用了爸。
“爸”这个字从陆明远的嘴唇之间吐出来的时候,气流经过声带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停顿,像是舌根在口腔后部顶了一下然后才释放出这个音节,这个停顿造成的结果就是“爸”这个字的声调比正常的第四声重了大约半个音阶,不是喊而是按,像一枚图钉被拇指用力按进了墙面。
陆建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