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关了。
房间里只剩下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极细的橘色长条。
王淑芬侧躺着,面朝墙壁的方向,背对着房间的另一侧。
灰蓝色家居服换成了一件棉质的长袖睡衣,深紫色带碎花图案,领口的纽扣扣到了第二颗。
被子拉到了腰部。
身后的床垫在大约三分钟前陷了一下,那是陆建国上床时候体重压在弹簧上产生的形变,一百六十斤的重量让这张一米八的席梦思床垫的右半边下沉了大约两三厘米。
陆建国也侧躺着,面朝王淑芬的背影。
黑色圆领短袖没有换,棉麻长裤换成了一条深灰色的运动短裤。
两个人之间大概隔着三十厘米的距离。
三十厘米。
不算远,翻个身就能碰到。
但也不算近,需要主动伸出手才能够到。
黑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空调都在关机状态,只有窗外远处的蛙鸣和极偶尔的一两声汽车引擎从山庄外面的公路上传来。
过了大概两分钟。
陆建国伸出了左手。
粗大的手掌穿过了那三十厘米的距离,落在了王淑芬的腰侧。
手掌贴着深紫色碎花睡衣的棉布面料,缓慢地往前移了一下,手臂顺势环过了腰部,五根手指在王淑芬的腹部前方松松地合拢了。
一个搂抱的姿势。
不紧。
松松的。
像是怕抱太紧了会把什么东西挤碎一样的那种小心翼翼的力度。
王淑芬没有推开。
但也没有回应。
身体没有往后靠,也没有往前缩,就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脊背朝着身后这个男人,呼吸均匀地起伏着。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保持着这个姿势。
陆建国的鼻尖离王淑芬后脑勺的头发大概只有七八厘米的距离,烫卷的短发末端散发着一种洗发水和头皮混合在一起的、熟悉了三十年的味道。
这个味道在过去五年的监狱生活里曾经是记忆中最先淡去的那一组气味分子。
不是因为不想记得。
是因为有些东西被更强烈的东西覆盖了。
但现在鼻尖离这个味道只有七八厘米,它又回来了。
完整地、清晰地、像从来没有消失过一样地回来了。
窗帘缝隙里的那道橘色光线在天花板上没有任何变化,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角度和亮度。
路灯不会关。
从锦澜山庄的路灯安装那年开始就没有关过,每天晚上七点自动亮,早上六点自动灭。
光线很细。
但够亮。
够照出天花板上那片白色乳胶漆表面某个地方有一条极浅的裂缝,大概是去年夏天楼体热胀冷缩留下的。
那条裂缝从这个角度看起来像一条细细的河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
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或者半个小时。
两个人中先睡着的那一个人的呼吸频率发生了变化,从有意识的均匀变成了无意识的深长,鼻息的声音变得更重了一些。
另一个人还醒着。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细细的光线照出来的、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