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
王安石从袖口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今早巡查时收上来的,考生自述。二十三岁,寒门出身,自学成才,曾做过三年乡塾先生,去年在县试中拿了头名,但府试落第。”
楚天风接过纸看了一眼,上面字迹工整,但用的是最便宜的草纸,墨迹深浅不一。
“他叫什么?”
“苏文远。江州人士。”
楚天风把纸还给王安石:“先看着。”
贡院的侧门外,工匠组的考生正在排队。
他们大多穿着粗布短褐,手上带着老茧,有人背着工具箱,有人扛着半成品的水车模型,队伍里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匠人,身边跟着十几岁的学徒。
楚落落骑着小白从后门溜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小白的体型太大,挤不进贡院的侧门,楚落落只好让它趴在墙根底下等着,自己翻墙进了贡院。她落在一棵老槐树上,又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正红夹袄上的灰,嘴里叼着糖葫芦往工匠考场走。
工匠考场设在贡院后面的校场上,一百张长桌排成十列,桌上摆着各种木料、铁片、绳索和工具。
楚落落挤到人群前面,蹲在一张长桌边上看。
桌后面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衫,手里正在组装一个巴掌大的水车模型。
少年的手指很灵巧,牛筋绳穿过铁皮叶片的孔洞,打了个活结,又用一根细铜丝固定住。整个过程没用胶水,也没用铆钉,全靠绳结和卡扣。
楚落落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糖葫芦举到嘴边咬了一颗,含含糊糊地问:“你这个转轴是牛筋做的?”
少年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正红夹袄的小女孩蹲在自己面前,嘴里叼着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的水车。
他愣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是……是小人自己揉的牛筋。泡了三天桐油,又晒了五天,比木头结实,还轻。”
楚落落咽下嘴里的糖葫芦,伸出手指戳了戳水车的叶片:“这个铁皮是哪里来的?”
“小人捡的。码头上修船剩下边角料,小人捡回来锤平了。”
“你叫什么?”
少年紧张得手都在抖,差点把水车碰倒,慌忙扶住:“小人……叫陈小锤。”
楚落落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东西比落落画的还好。”
陈小锤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楚落落又蹲下去看了一会儿,才起身往文科考场走。
她刚走到明远楼的回廊下,就被周敬之拦住了。
“小妹妹,这里是考场,闲人不能进。”
楚落落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把竹签扔进墙角的木桶里,擦了擦嘴:“落落不是闲人。”
周敬之看着她一身正红金线的衣裳,还有腰间挂着的蟠龙玉佩,瞳孔缩了缩,刚要行礼,就被楚落落抬手止住了。
“别声张。落落就是来看看。”
她迈步走进明远楼的大厅,三百名考生埋头答题,只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楚落落沿着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张张答卷。有的写得飞快,笔走龙蛇;有的写得很慢,每写一句都要想很久;还有个考生打翻了墨瓶,手忙脚乱地用袖子去擦,把整张卷子染成了黑乎乎一片。
她走到大厅最后面的一排位置时,脚步停了。
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布衣草鞋,身形瘦削,脊背却挺得很直。他正在写策论,握笔的手指关节泛白,笔下的字却稳得像刻在石头上。
楚落落绕到他身后,歪着头看他的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