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霆屹听得心里发紧,他不知道林业到底经历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怀里人身上那种铺天盖地涌出来的无力感。 那不是矫情,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他收紧手臂,把林业又往怀里带了带, "阿业,不管天不天的,你先记住一件事,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一个人扛。" 林业突然感觉有些头晕,眼前开始发黑,腿也开始发软,几乎站不住,肚子里还发出了咕噜声,他这是饿的,这副身体好像有一天没吃东西了,刚才又那么激动,身体里的那点能量早就被消耗殆尽。 时霆屹也顾不上细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拿来一件睡袍给他穿上,然后抱起他就往楼下走。 "好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咱们先把饭吃了,吃饱了饭才有力气和天斗,是不是?" 林业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清冷凛冽的气息,感受着他胸膛里的温度和心跳,紧绷的神经一点点地松了下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他忽然觉得……老天也不是完全没有给他留一条活路。 至少,他遇到了阿屹这个好兄弟 饱死鬼 时霆屹坐在餐桌旁,看着眼前一幕,表情有些发怔。 他从没见过一个人吃个早饭,能吃出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 这小家伙看着怎么像是几百年没吃过饭的样子。 林业是被时霆屹一路抱下楼的。 其实走到楼梯口时他就挣扎着想自己走,奈何腿还是软的,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时霆屹二话不说又把人捞了起来,手臂穿过膝弯,稳稳当当。 "别逞强。" 时霆屹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再说一个不字试试"。 林业闭嘴了,视线越过时霆屹的肩膀,落在越来越近的餐厅里。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了。 餐桌上摆满香喷喷的食物,白瓷碗里盛着浓稠的米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粥里还掺着剁碎的青菜和肉末,香味直往鼻子里钻。粥前摆着一碟酱色的腌萝卜切成薄片,一碟翠绿的青菜泛着油亮。 旁边是一碟冒着热气的包子,白胖软乎,褶子捏得整整齐齐,面皮上渗着油光。左面一盘剥了壳的水煮蛋,白嫩嫩的圆滚滚的堆在碟子里,旁边还有一小碟深褐色的酱汁。右面一碗白切肉,片得极薄,肥瘦相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还有一盘他叫不上名字的金黄色块状物,外头炸得酥脆,冒着热气。 林业被时霆屹放在椅子上,眼眶一下就热了,口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拼命往下咽,可越咽越多,连眼泪也跟着落下。 守在朔云关的最后一个多月里,他早已不记得"饱"字怎么写。 起初一天还能有两顿稀粥,粥里掺着野菜根,后来变成一天一顿再后来稀粥也断了,改成了糊糊,把仅剩的谷糠和树皮磨碎了煮成浆,嚼在嘴里又苦又涩,拉嗓子,喝下去胃里发胀,却半点力气都没有但那好歹是能填肚子的东西。 城北那几棵老榆树的皮,地下的草根都被他们剥得光秃秃的。 再后来,连榆皮都没了,林业是连草都舍不得吃,全留给了焰风,那匹马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可还是站得笔直,跟他一样,要站到最后一刻。 那时候每次杀完尸人靠在城墙上休息的时候,想的都是要是能再吃一顿饱饭该多好,不用什么山珍海味,一碗热粥就行。 林业想到小时候在伙房里偷吃的那半张烙饼,油汪汪的,咬一口掉渣,烫得他直哈气,祖父拎着耳朵把他提溜出去罚站,他站在寒风中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 那时候觉得挨罚也值。 他这也算是饿死鬼投胎了吧刚来到这个世界,一睁眼就被药倒了,更别说吃什么了。 他有多久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林业抓起一个包子,手指陷进柔软温热的面皮里,指尖被烫得一缩,却也死死攥着不肯放。 他猛地咬了一大口,猪肉大葱馅的,滚烫的汤汁溢出来,烫得舌尖发麻,他也不管,直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面皮的麦香、肉馅的油润、葱姜的辛香一起在口腔里炸开。 他太久太久太久没尝过肉味了。 林业的眼泪掉下来,混着包子的汤汁一起咽下去。吃完一个又抓一个,同时端起面前的粥碗,也不怕烫,呼噜呼噜就是一大口。 鸡蛋更是一口一个,然后就噎住了, "咳咳……咳" 林业脸涨得通红,手里的包子还攥着,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不上不下地梗着。 时霆屹本来看他有气无力的,还想喂他吃。 没想到林业一看到饭,整个人就活过来了,坐到桌边就开始狼吞虎咽那架势不像是在吃饭,像是在跟饭拼命。 时霆屹一开始是笑,后来笑容慢慢淡了。 他看着林业风卷残云般拿起包子一个接一个狼吞虎咽的吃得又快又急,几乎没怎么嚼就囫囵咽下去。 还边吃边掉眼泪,像是饿怕了。 时霆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揪了一下,看来小狼崽是从小在福利院里过的不好,挨过饿。 他连忙把水杯递到林业嘴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你慢点吃,放心,饭还有很多,肯定能让你吃饱。" 林业就着他的手猛灌了好几口,总算把那口气顺了下去,嘴唇上沾着粥渍和包子油,脸上还有眼泪,狼狈得不成样子。 可他也不在意,又伸手去抓那个白切肉片。 "呵" 时霆屹忍俊不禁,又怕他再噎着,干脆把白切肉碟子端到自己面前,夹了一片,蘸了酱汁,递到他嘴边。 "慢慢吃,来,张嘴" 林业看着递到嘴边的肉片,肉片薄得透光,蘸了深褐色的酱汁,泛着油润的光泽。这诱惑太大了,他也确实饿得没有精力想太多,干脆就张了嘴。 时霆屹把肉片放进他嘴里,林业咀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肉片肥瘦相间,肥的不腻瘦的不柴,酱汁咸鲜微甜,在舌尖上化开来。 好……好吃! 他又张开了嘴。 时霆屹又夹了一片递过去,嘴角翘着,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喂过任何人吃饭。 感觉……竟然还不错。 时霆屹又把那一碟炸物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个。" 林业看着那金黄色的块状物,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的气泡,油香扑鼻。他伸手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是柔软的土豆泥,裹着微咸的调味,热乎乎的满口生香。 "这是……什么?" "炸土豆饼。" 林业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那边没有这个……好吃,真好吃。" 时霆屹心想你们那边是哪边?福利院吗?但他没追问,又夹了一块放在林业面前的小碟子里, "喜欢就多吃些。" 林业低头吃着,也顾不上说话,什么都不去想。 去特么的尸人,去特么的林卓然,去特么的大肌肉 他现在只想美美的饱餐一顿就算是老天还要他死,他也要当个饱死鬼。 火焰印记 吃饱了饭,林业也冷静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感受着胃里暖融融的饱胀感,脑子也清醒了。 特么的有什么好怕的。 他林业半辈子都在死人堆里打滚,是从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 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亲眼看见身边的兵被一箭射穿了喉咙,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哭没有吐,只是抹了一把脸,握紧刀,继续往前冲。 十五岁率小队深入敌后,被围困在山沟里七天七夜,靠喝雨水、啃树皮活下来,最后趁着夜色摸进敌营,一刀砍了对方的粮草官,烧了三十车粮草,带着剩下的一半人活着回来了。 十八岁那年朔云关大旱,赤罗兵围城三个月,城里饿殍遍道,井水干涸。他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伤兵,七天只喝了两碗米汤,照样每天站在城头上,一箭一个,射退了敌人七次进攻。 二十岁,他已经是朔云关守御使了。 一步一步走上那个位置,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是胆量、是狠劲、是被打倒了无数次照样还能站起来的韧性。 不就是换了副身子、换了个世界,尸人又要来了么那就是特么的再干它一回。 都是死过一次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又有了再活一次的机会,就尽力而为,拼尽所有就算是死,他也认了。 林业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起来,他自是要想办法活下来的。 不仅他要活下来,还要让阿屹也好好活着。 他能看出来,阿屹不是普通人。